| | | 我是在右派父亲下放的那个牧场的石头房子里出生的,说是石头房,其实只不过是窗台以下是用石头砌成的,那砖瓦结构的一栋栋“石头房”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常令那些贪玩的孩子们走错家门。 石头房冬冷夏热,况且又是三间四户的对面屋、对面炕,四家合用一个厨房。每到夏天午饭时,四户的大锅灶坑里同时填满柴禾,很快四个大锅就便开始热气腾腾,四个帮着主妇烧火的小孩,在烟雾中争着在自家的灶坑里填上最后一把柴,然后冲出热浪的包围,到院子里玩耍,还没尽兴的他们又赶忙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急着去上学了。 故乡的一年四季都很美。春天,由飞机播撒的牧草一片嫩绿,远远望去,草场象铺上一层毛茸茸的地毯;夏天,放了暑假的我们帮着大人轮班放牧场里的羊群。雪白的羊群在翠绿的海洋里游动,我们和小伙伴便可以放心地去采漫山遍野的山花,蝴蝶在草丛中飞舞着,直到羊群移下山坡,挥舞的牧鞭赶着太阳下了山,整个村落也随即在烟雾中定格;每到秋季,羞红了山岗的万顷高粱在绿草的掩映下格外扎眼;到了冬季,皑皑的白雪覆盖了小山,如一幅风景画浑然天成,而小村屯此时亦如一幅浮雕,冷静、安逸。 我是十岁那年随落实政策的父亲进了县城的。躺在搬家的马车走在县城的柏油马路上,我听着那清脆的马蹄声,心里甜极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刚刚别离的那份酸涩。新家就在眼前,一切陌生的我却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如浸泡在水泡子里一样,怎样也落不下脚,离我最近、每夜都能见到的,仍是记忆里的故乡。 然而,自从到了而立之年的那个秋天,我去参加一个风景区的笔会,第一次见到沙果坠满枝头,记忆里故乡的那份美好被荡涤大半。故乡的两个分场,两千余户,竟没有一户种植果树的,房前屋后也很少有菜园子。即使是盛夏,也要吃葱买葱,吃菜买菜。全然没有今日故乡的田园恬美;放下正吃着饭的筷子,即可但园子里随手摘些辣椒、黄瓜。 故乡原本是国营农场,且是省内小有名气的东北细毛羊基地,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联产承包,起初带给故乡的并不是富裕,而是拮据。交通不便,等、靠、要的思想也根深蒂固。记得九十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春节,我骑者自行车从县城回故乡,去和因历史问题被下放来的八旬的爷爷、奶奶过春节。或许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冲淡了我的归心似箭?或许是白雪包容的牧场在冬眠?故乡似乎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连那些记忆中在雪地上贪玩的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记忆中的那幅故乡图被陡然涂抹得凌乱暗淡!在故乡的几天里,劝爷爷返城几乎是唯一的话题。爷爷反驳的理由很简单:这里虽然不富裕,慢慢会改变的,穷不扎根!如今八亿农民都富了,这里差啥?再说,这里的人善良、淳朴,这里的水土养人啊,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时期是这里接纳了我们,困境中的情谊是金子都换不到的。 在新世纪第一年的春天,年近九旬的爷爷、奶奶因恐就医不便,不得不搬进县城,我对故乡也渐失去了牵挂。但从故乡人开车来县城买彩电、冰箱、洗衣机、摩托车、新潮家具的人们那绽开的笑脸上,我读到了家乡的变化。去年秋天,我和爱人带着孩子去故乡参加婚礼,故乡真的变了:与一幢幢装修别致的红砖瓦房、平屋顶相比,石头房逊色了许多。她如一位时代老人,用她的存在述说着今天的变化。我在那里站立了良久,童年的影象一幕幕闪过,不觉中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没有任何掩饰,任泪水盈眶、滚落、流淌,我告诉身边的女儿,这就是妈妈曾经的摇篮,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无语。走出村落,只见天然水泡子边也也建起了三栋款式各异的新住宅,而那水泡子也成了一个大型的养鱼场。满载庄稼的四轮车在街道上穿梭,富裕的人们脸上荡漾着不尽的喜悦。 老了的家乡渐渐崭新起来,一点点老去的我记忆之窗也依然敞开。都说故乡是根,我想是吧,生命的藤是离不开根的,根滋养了我这个蔓延的藤,直到藤枯萎成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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