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能下定决心拿起笔来写写父亲，是因为在我心里，父亲仍然活着。他勤劳、善良、正直的品性已经在我心里深深扎下了根。而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承受的痛苦，尤其让我心酸不已。十多年来，多少次想拿起笔来倾诉一下那份遗憾与怀念，可有时，脆弱的心又极力强制自己别再唤醒那尘封的记忆，因为我怕再次被悲痛灼伤早已罹难的灵魂。可越是如此，心中的那份郁闷反而越在猛烈地敲打我的每一根神经。于是，我只好打开那记忆的闸门……
89年的那个十月，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正当我在师专教室里读着词典（我有这个习惯）的时候，班长给我送来一个不啻晴天霹雳的消息：系里接家里的电话，说父亲正在市医院急救事里抢救，让我抓紧回去。听到这令人紧张而又心酸的消息，我来不及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匆匆上路了。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内心被一个个猜测搅得烦乱不已。父亲到底怎么了？是急病？还是被车撞了？或者与人打仗受了重伤（父亲脾气不好）？我在心里默默祝福父亲：不论怎样，愿父亲能转危为安六七个小时的路程，仿佛走了一年。下了汽车，又坐了个三轮，我急急火火地直奔医院急救室。
打开急救室的门，我看到了昏迷中的父亲。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浮肿得让人心酸，呼吸困难，排尿困难，已经好几天不省人事了，眼睛始终闭着。我连喊了好几声“爹，我来了，你睁睁眼啊”，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我心中猛地一沉，几乎绝望了。没想到一向健壮的父亲，竟被病魔折磨得如此可怜。
母亲告诉我，父亲得的是流行性出血热。在村里被村医误诊为重感冒，已经耽误了好几天。转到乡医院，竟然也没看透病！再转到市医院，父亲的病已到了晚期，治愈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医院已经尽了力。
我心里象压了块大石头，堵得厉害。心急如焚的我清楚地知道父亲的病意味着什么。得抓紧想个办法呀！医院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不能指望了。绝望中，我想到了气功。对！也许气功疗法能让父亲的病再出现奇迹。当时，气功热尚未降温，市里有多家气功诊所……
可当我找到一家较有名的气功诊所，说明来意时，气功师摇了摇头“很遗憾，别说你父亲的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刚得，我们也无能为力。”听到这话，我心中仅剩的希望被瞬间击碎，眼里分明滚动着泪花。我当时甚至再也没有力气走回医院。天啊，可怜的父亲难道几只能被死神夺去生命？他才55岁啊！我的心如深秋的黄叶，枯萎、飘零……
完了，再也没有办法了，父亲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临终前再也没能看一眼他唯一的儿子！我和母亲在抽噎和泪水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下午３点多，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和母亲、二姐等人痛哭失声，泪如雨下。勤劳、正直的父亲最终撒手而去！支撑一个家庭的柱子轰然倒塌！
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反应似乎也迟钝了。她常常独自一个人流泪，谁劝也无济于事。她哭诉着父亲的苦难岁月，让我们做儿女的心如刀绞！她是在为父亲的早逝而流泪，为父亲的命苦而流泪，为父亲的勤劳、正直、善良而流泪！
早年，由于祖父不守业，去世又早，家境败落。13岁的父亲就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了艰苦的岁月。为了支撑这个家，他象所有的中国农民一样，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劳作着。为了让他的六个孩子填饱肚子，谁知道他曾多少天饿着肚子！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他和母亲用小车推着或用挑子挑着我不知去了多少次为我看病，受机尽了磨难。可如今，生活刚要有所起色，他没能享一天的福，就悄然离我们而去。命运为什么对父亲如此不公，真是苍天无眼呐！
父亲极为节俭，他不嗜烟酒，极少买衣服，从不乱花一分钱。宁可饿肚子，兜里也不装一点钱，他知道庄户人挣钱不容易，该省的就省，粗食淡饭惯了。
父亲非常正直，他对历史上和现实中的贪官污吏极为痛恨。经常在街头巷尾为乡亲们讲包拯、海瑞和刘墉的故事，他这种良好的品性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慢慢扎下了根。父亲是个大写的人！
父亲是个善良的人。他常为乡亲们慷慨解囊、排忧解难，常生活中不知帮助过多少人。就在得病前，他还帮村里的一位盲人挑了一担柴禾，又给一位老奶奶送去了十几个煎饼……他的去世，让许多人为之流泪、叹息。
父亲有一定的文化。他早年上过一段时间的私塾，后来通过自修，能写会算。他熟知的历史典故就连大学生也会自愧不如，《康熙字典》的字他很少有不认识的，还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段时间，无论在家里，还是回到学校，我那不争气的眼泪老是伴随着我。人说“男儿有泪不轻谈”，可我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我老是在想：父亲去了？一个勤劳、正直、善良的55岁的庄户人这么快就去了？我甚至不能相信既成事实。我仿佛仍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看书，看见他在街上和街坊邻居谈笑风生……
是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那正气干云的父亲，那一口气打400筲水的父亲，那生我养我的父亲……
当我的孩子会走路时，我拉着他稚嫩的小手，来到父亲的坟前，对儿子说：孩子，跪下，这是你爷爷，可他再也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孩子稚嫩的小嘴里，将不会再有“爷爷”这个天真可爱的称呼，他那纯真的眼睛里将不会再有爷爷的影子……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分明有又湿润了……
2006年1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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