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居住的城市往东十几公里处，是一座特大型的桥，单拱跨度居世界第一，被列入上海迪尼斯记录，是这个城的骄傲。她象一个巨大的“人”字，把两座山牵扯在一起，成了当地一大景观。
从这座桥上过去，卧着一个不大的村子。依山傍水的。疏疏落落的槐桐柿梨见缝插针地想极力把那些人的气象隐去，而那些土坯砖墙和长着草木的青瓦屋脊高低错落着，象一幅古老得让人忧郁的画，粘贴在人的眼上。下面是一条浮着白沫的河，呜呜咽咽的。二姐的村子就斜签着身子坐在山坡上。
当初二姐是哭着离开山那边的我们村的。母亲说，虽然家寒了点，人还是靠得住的。唉，养你们一场，总不能都离开我太远。再说你这么实诚的一幅心肠，走到哪我也放不下心。二姐流着泪点了头。二姐同意了这门亲事，让我姐夫很感动。想想他们家弟兄五个象直戳戳的一窝桐，憋生在一个不大的院落里，他又是老大，梯子似的一个个往高处长，看着都让人烦呢。
二姐出嫁那天，要和家里人告别。我们村那时的女儿出嫁，还沿续着一种古老的“哭嫁”的风俗。大凡姑娘出嫁，好事的老婆婆会把你往父母跟前一推说，哭一声。那时一些家大业大家境比较拮据的姑娘心里想，巴不得离开这个大家去过我的小日子呢，凭什么哭呀？在老婆婆的一再催促和年轻媳妇的戏弄中，想着想着就乐起来。而另一些婆婆就会上去在她的后颈或背上拍打几下，有时甚至拧上一把，方才会掉下几滴很勉强的泪来。我那时看着也以为八成是经不住那疼痛才落泪的。
现在该我二姐了。被两个婆婆搀着，还没待她们说出那个“哭”字，就抢过去跪在母亲膝下，呜咽成一片。父亲别过脸去，母亲则和着泪叮嘱着“好好过日子”，“公婆公爹前心眼活泛些”，“给叔子们做个榜样，不要让别人见笑”等等之类的话，在场的人直直地看着，任眼泪两根挂面似的悬在脸上。婆婆们不愿这场面僵下去，怕坏了母亲本来就很弱的身体，再说送亲的锣鼓家伙还在外面催着呢。一个婆婆一把拽过我催促着说，快快，叫二姐。二姐就再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也没有人和你犟着性子吵闹了。
我那时在家里是最小，被母亲宠的，哥姐总是让着我。那时不知哪根筋给背着了，就是从来不管二姐叫姐，总是只呼其名。有时甚至还在名字前面加上一个“老”字，动不动就“老××、老×ד地叫。有两次母亲进城要去父亲工作单位几天，我和二姐在家，就动不动因为一些小事和二姐吵架。二姐就让我。动起手来，也总是被我的手在脸上手上不知深浅地抓掐得道道血痕。也许是受了二姐在母亲面前时的“激励”，我的心里当时被一团热烘烘的东西拱着，并且逐渐升温，以致头上就要沁出汗来，竟叫出了一声“二姐”。二姐则不敢相信似的到我跟前。泪还在脸上挂着，两眼透出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哀怨的很浓很稠的目光。我的眼先前蓄着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下来，又叫了一声“二姐”。我记不清那时二姐有不有说“听妈妈的话”一类的话，只记得二姐被牵扯着走时顺势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虽不说太重，但在二姐走后的几天却总是隐隐地痛。二姐在扭头走时瞥我的一瞬间眼里已没有了哀怨，而我也在二姐的一拧中幡然醒悟了。
二姐是个好劳动。大姐走后，哥哥上班，我上学，我们一家人的口粮全凭二姐一个人挣的工分撑着。现在二姐走了，母亲跟前没有了呼来唤去帮她干活的人，大姐又离我家更远，于是，母亲就常在她不得不亲自动手干活时，絮絮叨叨地说着二姐的好处。而二姐也三天两头地回来，顺手还会带些活计，母亲就手把手教她怎样搡鞋子，絮棉裤等。二姐的话明显地多了起来，说着家里杂七碎八的事，让母亲也常常陪着一起流泪。每次都是母亲催着二姐回去。这时母亲就对我说，去送你二姐。我就默默在随在二姐身后，下了河，爬上山，又看着二姐下了山，过了河，上了她们村的那个石板坡。二姐回过头，冲我挥挥手，喊一声“回吧”，我就一遛烟回来。
后来我考上了一个专科院校，毕了业参加了工作，二姐的日子过得还是磕磕碰碰的。每当过年，母亲就说，你二姐的年又过不去了，我就把发的那点可怜的工资拿出一点来，让二姐去补那个一家老老小小的“年窟窿”。
艰难的生活给了二姐坚强而有韧性的性格，二姐就用自己的吃苦耐劳和朴实打发着山里人的古板而冰冷的岁月。春来播种，秋来收割。田里农活，屋里家务。我想当二姐走在田头巷陌的时候，抬头看一下远处，那团黄黄的日头把村庄、山恋涂抹出的一派清新和秀美，也一定会唤醒她心里的一种什么东西，那条脚下的小河的凄美决绝地流着的姿态也一定牵扯出她的童年记忆了。不然二姐不会那么执着和乐观地肩着生活，把日子过得虽不是富足但有滋有味。
眼看子女都大了，我们都对二姐说，该有座新房子了。姐夫的一个住在城里的堂姐，在村里有几间就房子闲置着，又老又破的，说你们用得着看着出几个钱要了吧。老实憨厚的姐夫应了下来，连个字据也没有写。但二姐在原来的地基上新起房子时，看着村里的地基一天比一天难批，却又返悔了。修了半截的房子就象一艘船似的搁浅在村口，每天鞭子似的抽着二姐的心，也让我们看着一阵地疼。劝姐夫向人家求个情，“在人屋檐下低个头”，姐夫又是个直筒筒的性子，和人说不得好话，房子的事就成了悬在二姐心里的一份重重的心事。好在生活在给二姐沉沉一负担子同时，也没辜负二姐朴实和善良。二姐的儿子有了对象，结婚了。一家人聚在一起，看着二姐一脸幸福地忙来忙去，我们心里都甜滋地想笑想哭。
二姐比我长两岁。母亲去世后，我对故乡的依恋仿佛只有二姐，而二姐又总想着我们在外面漂着不易，抬手动足地花钱。春天，当满山的绿叶出齐时，二姐就会捎些山上采的韭菜进来，吃起来象带着满山遍野的山花的清香；夏天，二姐河滩地里的菜总是全村最好的，每次去二姐就会把长势最好部分弄来，让我们带回；秋天了，豆角玉茭还没有上市，我们家的餐桌上就有了。二姐说，咱们那儿天气暖和，熟得比城里早。
多少年过去了，当我享用二姐的劳动成果时，却总想起年少时对二姐的不是。不知二姐在为我们做这些的时候，是否也想起当年不懂事的我。啊，二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