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砰”，办公室门被撞开，长河气喘吁吁，面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雪样白，双目溃散。
我敲着桌角，打趣说：“李长河同志，虽说公事比较紧急，你也不用一路跑过来呀，谁在追着你？”
秘书小王也笑：“长河定然是被从床上揪起来还没弄清状况。呵呵，后面不会是嫂子拿鸡毛掸子追着吧？”
我是Ｘ市秀峰乡的乡长，秀峰乡下辖六个村，有山有水，环境清幽。乡里已打报告上去，申请一笔款项，发展旅游业。明天，市领导将荏临我乡考察。对领导考察，我们是相当的重视，因为这关系正常着几十万的拨款事宜。晚上我留下来加班，和小王敲着细节，有一个地方需做修改，负责整个行程安排的乡办公室主任长河便被我电话叫来。
长河并不理会我们的打趣，扑到桌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摇摇欲倒的样子，语无伦次地说：“乡长…南屏，我…你…见鬼了……”
我笑骂着：“什么我见鬼了，你小子怎么回事？”虽是如此说，心里可还是纳闷着，长河办事一向沉稳，是天塌下来也能头脑冷静的人，看着被他揪住的衣袖，看着他溃散的眼神，我狐疑地和小王对视了一眼。
小王递过来一杯水，拍拍长河的肩，将水放在他左手里，长河“咕噜咕噜”几口喝完，心神宁定了一点，慢慢松开我的衣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长河，你到底怎么啦？”
李长河抬眼看我，双眼布满血丝，神情还是在极度的惊恐中：“我看到鬼了！”
小王当即“嗤”地笑了，我用目光制止小王，绕到桌前坐下，慢慢啜了一口茶：“你说说什么情况！”
“接到你的电话，我知道是为了明天市领导过来视察的事，我就骑上自行车从家里出来了，从远望村口……”
“啊！”小王轻呼，长河从家到乡办，要穿过两个村，远望村口是一片荒坡，没有人家，几株小树零落在那里，一到夜里，瞳瞳树影，这场景确实让人觉得凉飕飕的，现在又是秋天，茅草被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因为七月鬼节的传说，各种传闻被村民传得神乎其神。
长河继续说：“经过那里的时候，车链条掉了，我只好下车，可那链条怎么也装不上去，我想推着走一段吧。还没有走出十步，就感觉身前身后冷飕飕的，抬眼就见前面有一个人影，竟然，竟然是一个没有头的……”
长河的叙述开始有条理起来，想来明亮的白炽灯，宽阔的办公室，我和小王，让他慢慢平静下来了。
我虽然狐疑，但不是轻重不分的人，我拍了拍长河的肩膀，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开始讨论先前和小王商讨的细节。
领导一行来了，因先前准备细致，市领导对我乡工作给予了肯定，已口头承诺将拔给我乡四十万。送走视察的领导，晚上自然是一轮庆功。
十一点过后，酒宴方散，另外几个干部家离得近，散宴后就回去了。小王和长河挽着肩，口齿不清地说：“长河，你今天回去睡么？”
长河说：“当然，不回！我去哪？可不想跟你挤！”
“你，你敢回去么？”敢情昨天的事又被旧话重提了。
“为，为啥不敢？我当然敢，你小子昨天话说得那么满，你敢跟我一起去走那条路么？”长河大着舌头说。
“好，我才不信，真要有鬼，我也打得他哭！”
我不知道长河到底看到了什么，此时因为喝过酒，竟然作了个决定：送长河回家，顺便看看远望村到底有什么玄虚。我攀住长河的肩说：“走，咱哥仨一起走一趟，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也三人扛着！”
是七月初十，天气不怎么好，但月亮仍透过云层露了脸，抬头看一看，丈远的地方可以看得清楚分明，不管是人是鬼，这样的月色下，而且是三个人结伴而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们一路走，小王大声地唱着歌，其实听过长河的描述，而且当时看长河吓成那样，我们都有点惴惴，不知道一会儿会看到什么，相信小王只是借唱歌掩饰着自己心内的不安而已，长河却沉默着。
到了长河说的那片地段，小王已止住了歌声，紧紧地闭上了嘴，我回头，看见长河的嘴抖嗦了一下，目光是惊惧的，不安的。毕竟他已经被吓过一回了。小王没有笑他，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此时，已不需要言语了。
有微风，茅草被风吹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夜，这种声音极其清晰，也有点惊心。
我们慢慢地走，这段路已经走了一半了，但除了风吹草动，什么也没见到。
“哈哈哈……”
小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在这静夜里，分外刺耳。我和长河吓了一跳，看向小王，只见他笑不可抑，竟然笑得弯下腰去，捧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轻叱道：“小王，你疯了？”
小王一边笑一边指着长河，断断续续地说：“我说这小子胆小吧，哈哈，什么鬼，什么没有头的鬼，你小子满脑子假想，害得我们白跑一趟，哈哈……”
我的脸上也不自禁露出一丝笑意。
本来初时我们都像刚崩紧了的弦，每个人心中都是十分紧张，可什么也没有，现在不但小王，就是我，亦认为是长河自己吓自己了。小王现在这一笑，气氛顿时轻松，长河面色阵白阵红，口中咕哝：“可能它今天不出来呢……”
小王讥笑着：“哦，原来它走亲戚去了哦，呵呵！”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长河看我笑了，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却是一脸的不服气，脸色也变得难看了。我笑着攀了他的肩：“好了长河，过了这个村口我和小王就回去了，你回去好好陪陪嫂子！”
小王仍然在大笑，好象一个被堵了很久的堤坝，忽然缺了一个口，于是水流一发不可收拾了。
忽然，长河惊悸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惊恐，有说不出的颤栗，生生地将小王的笑声切断了。我讶异地回头，月色下分明，长河瞳孔溃散，两腿直发抖，好似随时会跌倒下去，眼睛直直地看着右侧。
小王说：“长河，呵呵，你小子不服气故弄玄虚呢？我……”说着转过来看长河，只一眼，后面的话就被长河的表情给吓得吞了回去。
小王目光与我交接，然后一起转头，顺着长河的目光看过去──
右侧十丈左右的地方，有一团影像，一点一点地清晰，手，脚，身体，飘动的衣袂，但是，没有头，真的没有头！
小王怪叫一声，转头就跑，长河也跟在后面开始乱窜，出于本能，我也想跑，但是，我竟然没有办法移动脚步。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死死地盯住它，原来长河并没有骗我们，原来长河并不是脑海中生的幻像，原来是真的。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我站在那里和那个影子对峙。
寂静的夜，惨淡的月色，风吹来茅草“沙沙”的响声，面前的无头影像……
交织，缠绕，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
七月的天气还很懊热，我却全身发冷，冷汗顺着头发，顺着脸颊流，衣服转眼湿透了。
对峙了近两分钟，在我的感觉中，这两分钟比两年还要漫长。然后，它慢慢举起手来，慢慢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惨淡的月光下，那手指苍白，清晰，在空中停留了十秒左右，然后，在我定睛看去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四处寻找，月光下只见风吹草动，没有了影像，没有了手指……
一切仿佛梦一场，但湿透的衣，跑得远远的小王和长河，我发软的腿，在证实着我所见的并非虚幻，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更不知道除了往前走我还能做什么。走了十多步，思想慢慢回归，有了感觉，腿发软，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其时，月亮在云层后面半露俏脸，夜，仍凄冷阴森！
第二天上班时，长河和小王脸色都苍白得可怕，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三个人朝面，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所有的惊悸，都是身有体会，不需要语言了。
我不能明白昨晚见到的那个影像对着我伸出一根手指的意义，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那惨淡的高举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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