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时候，最喜欢走亲戚。一来为了东跑跑西颠颠长些见识，二来为了有好东西可吃满足贪婪的肚子，三来可以与表哥表姐等表兄妹开心玩耍。有了这三个理由，便天天盼着学校放假，盼着年节快些到来，盼着父母带着一同去走亲戚。春节、中秋节这是农家的大节日，这时必须要走一圈亲戚的。提了糕点一路走下去，问寒问暖，亲亲热热，走亲走亲，亲戚间愈走愈发亲热了。
每年，走亲戚是从正月初二开始的。这时，天尚冷着，路上积着雪，贴在门窗上的春联还红得耀眼，过门钱则在风中唰啦啦地响着。这天，小孩子要走姥姥家，年长的人则要走丈母娘家，我们这儿不习惯叫岳母，一律这样叫，显得亲切而实在。父母老早就把走亲戚用的箢子填得满满的。过年的炸糕、白胖的馒头、红红的干枣子、青岛牌的钙奶饼干都装在里面。饼干是稀罕货，是要放在筐头的，然后用母亲红红的包袱盖住，提了就可以走亲戚了。这一提就可以走到正月十五以后。有时候，好酒的父亲也会破例从家乡的陈年驴肉老店里割上半斤煮得浓香稀烂的驴肉，捎到好酒的亲戚家里，中午便细细的切了，大家尤其是小孩子纷纷尝过后，掉下的一丁点，便细心的码放在盘子里，与亲戚端了白白的像海蛤皮大小的盅子“吱吱”地喝酒，酒香肉香荡漾在正月的农家院里，那是童年难以割舍的年味啊，印在心灵深处久久不能忘怀。
初二走了姥姥家，初三之后姑家、姨家就可以随便排序了。每到一家，大人一边寒暄着，一边抽了在家里自己很少抽的卷烟，一边喝着热热的香茶，亲情在空气中弥漫。小孩子这时口袋里塞满了糖果，手里分到了鞭炮，嘻嘻哈哈的，与表兄表姐表弟表妹合伙，在院子里，在胡同里，在厚厚的积雪压着墨绿麦苗的麦田里，燃放鞭炮，欣赏糖果的甜蜜。这一天，父母脸上挂着笑，吃的玩的，一任孩子的情愿，孩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成了节日中的主宰，笑着，闹着，吃着，乐着。银铃般的孩子们的笑声在农家院里，在白雪皑皑的田野里回响。倘若去的亲戚比较富裕，有时还会分到三角两角的纸币，心存感激地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折叠好，谨慎地装到没有漏洞的衣袋里。如获至宝，恍然间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富有起来。这三角两角的钱，慈爱的父母是不会要去的，我们谨慎的带在身上，闲暇时小心地拿出来欣赏，时时快乐着，时时憧憬着，这快乐会持续到开学以后。开学后，有时竟也会逞能地在同学面前炫耀，直到最后化作铅笔、橡皮、本子。
中午时分，大人们在堂屋的高高的木质方桌上按长幼尊卑顺序坐好，四碟八碗摆上了，肉丸子、猪皮炖松莪、粉皮带鱼、炸肉、蒜泥菠菜、煎豆腐、猪肉炖粉条都上了桌，酒盛在沙漏状的锡壶里，锡壶则在搪瓷茶缸里用热气腾腾的开水烫着。主人说声“喝着”，一桌人齐齐整整步调一致地端了小盅子舔一口，辣得快意的“啊”的嘘口气，品品味道。主人接着说声“夹着”，一桌人又齐齐整整步调一致地拿了筷子夹口菜吃。当时，农家人穷，吃得东西少，正如杜甫所言“盘飧市远无兼味”，所以在外做客，就不能想吃菜就吃菜，那叫贪婪，我们农家人叫“下面”，就是太馋有损体面的意思。所以，那时节夹菜有夹菜的学问和礼仪，一般每喝口酒，夹两次为宜。一次夹的菜不能太多，频率不可太大，夹菜的方位以面向自己的盘子中菜的边缘底部为宜，不可一下子夹盘子顶部的菜，那可是不礼貌的。生客夹菜有几个注意事项，就是注意不要轻易去夹圆滚滚的丸子，不要轻易去夹滑溜溜的粉皮，不要轻易去夹颗粒较小的花生米。这些东西不好夹，容易滑落或者跌落，那可是叫人笑话的。这些礼仪，特别是作为新女婿年初二走丈母娘家，必须烂记在胸，熟练在手，不然闹出笑话，传遍乡里不说，亲事砸锅的事情也是有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村里一后生年初二走丈人家，禁不住又香又热的肉丸子的诱惑，顺手夹了一个，结果没夹住，又夹，又没夹住，丸子掉在桌子上，众人皆笑，大炯，脸若红布，只好下手抓在手里，放进嘴里。于是一个乡人自己造的歇后语在村里流传至今，说是“某某吃的丸子----下了把。”“下把”是乡人土语，就是“下手”的意思。再后来生活好了，我坐酒席时，眼见一领导夹丸子没夹住，顺手抄起，填在嘴里，说声“你叫我脸面无光，我叫你措手不及。”众人哈哈一笑，齐夸领导水平高妙，化尴尬为幽默，酒席场合更加其乐融融。人们也觉得无他，生活水平高了嘛。领导这样做，还是节俭的表现呢。
那时节，正月里，白雪积在田野里，泥质的道路封冻着，坡里没有活计，孩子们的作业很少，早就做完了。农家人正月里的事情就是享受一年辛勤劳作之后的清闲，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挂红灯、踩高跷、舞狮子、跑旱船，玩耍着，乐呵着。之余，就带了小孩子，挎着箢子，快乐地走亲戚。亲戚间都不虚，实实在在的，一天一个门子，去了就住下，住下就喝酒，喝了就醺醺然。陆游的《游山西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晚唐诗人王驾《社日》中写道“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学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少年时家乡人走亲戚的影子。那时，下午三四点光景，大人已经有些醉意了，脸上泛着酒红，起身告别，提着箢子，领了孩子们，沿着弯曲的村间小路，几分醉意，几分快意，徒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天上祥云朵朵，早春的冷风迎面吹拂，阳光拉扯着大大小小的跌落在田野上的人的长长身影，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从天上飞过。
农家的生活在日益改善着，走亲戚的风俗也在改变。先说礼品，走亲戚的礼品中开始有了桃酥、罐头、炒糖、柿饼、烧饼、蛋糕、美酒、蜂蜜、白糖、鲤鱼、烧鸡等高级物品，接着高档的酒、高档的保健品、某某金或者某某搭档，甚至人民币也粉墨登场。再说盛礼品的器具，箢子逐渐改成了明晃晃的人造革皮包，后来皮包竟然也不再使用，开始使用塑料方便袋，到了就全部扔下，不再礼让争抢。再后来，整箱整包的东西也上了场。接着说走的方式，原来是徒步，接着骑上了自行车，然后是摩托车、拖拉机、公共汽车、私家车。再说逗留的时间，原来一天走一家，现在一天走十家，走马观花似的，蜻蜓点水似的，点到为止。“住下吧？”亲戚深情地问着，赶快回答“不行啊，忙啊忙啊！”是呀，现代社会，人忙了，都在忙，忙啊忙啊，忙着挣钱，忙着升官，忙着旅游，忙着开发，忙着找乐，忙着出名，父母都没时间去看看，走亲戚的时间当然更没有了。因为，实在是时间耽误不起。
那天回老家，邻居大妈对我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亲戚却生分了。我外甥那狗崽子，来了就走，三年没住下和我唠嗑和我吃顿饭了。钱呀物呀我又不缺，我就只是想念那些亲人。人家说‘外甥狗外甥狗吃饱了就走’现在好，不吃饭就走……”
大妈说得很激动，我听了感慨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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