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本文学作品集的清样放在我的面前，油墨发散着清香。作者是古田县的中青年业余文学爱好者。我们这个商业大潮汹涌的时代，本来是最不适合文学纯艺术追求的，人生的实用性与艺术的超越性是矛盾的。一群在自己的职业岗位上打拼的人，居然动了超凡脱俗之心，把他的心血奉献给文学写作，这不能不有一点令人肃然起敬。
文学是一种灵魂的冒险，要有所创造，有所突破，有所成就，实在是非常艰难，在有志于文学创作的爱好者中，成功率非常之小。苏联伟大的生理学家，巴甫洛夫说，科学需要毕生的精力，就是两倍的生命也是不够的。文学可能比科学还艰难。明摆着，科学家可以成批地培养，而文学家却只能眼看着它自发地、分散地、无计划产生、成长。但是，正是这些自发的爱好者，成了我们的文学事业最坚强的后备军。没有这些后备军，我们的文学事业是没有明天的。说一句不怕有绝对化嫌疑的话，文学这个行当，天生就是业余的。非专业的作者，对于文学的虔诚往往越过了专业作家。文学一旦成为一种职业，就在根本上和它的审美的超越性发生了冲突。职业成了谋生的手段，就不可能是自由的。艺术是内在审美情感的自由表现，从根本上来说，应该是不受外在力量摆布的。审美情感应该是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其不得不止，艺术的灵感是不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向来不敢小觑业余文学爱好者，不管是鲁迅还是王蒙，不管是高尔基还是曹雪芹，在最初，都是业余爱好者。从读者来说，更是这样。文学的繁荣主要是要依靠业余读者的，如果所有的读者，都像我这样，成了专业的，那就成了文学的灾难了。文学不论从它创作的过程还是欣赏的过程来说，最为重要的根基就是在于那些如痴如醉的读者。在这些读者之中，最具潜在力量的就是那些不但醉心于欣赏而且痴心于创作的一部分人。
还是在1978年，老诗人公木，曾经对我讲过一句话，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心头。那就是：不要把诗歌当作生命，而要把生命当作诗歌。在读着这本文集的清样时，我不能不感到，这些作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在他们在看来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中，能够发现心灵的珍宝。不管是在习以为常的工作中，还是在熟视无睹的家庭琐事中，他们都有一种内心审视的敏感。林剑英的《我与一中》，和《走近五华山》令人感兴趣的不是作者文字的丰富，而是心灵的活跃。在这一点上，与汪荣的《游华岩山记》《中秋夜泛舟人工湖》有异曲同工之妙。余新锋的《接近宁静》虽然过分简洁，没有来得及展开，但是，却表现了一种可贵的倾向，就是从单纯叙事中突破，向内心寻找高度概括的情致。集子中的全部散文，显示出一个共同追求，那就是作者们不论是在开会还是在旅行，不论是在闲适地沉思还是在读报，都好像念念不忘地把他所闻、所见，所感、所思，都联系到审美情操上来。
当然写得最好的并不是那些游览山水的散文，因为游记实在是太难写了，已经有那么多的古典的和当代的经典游记把读者的胃口吊得相当高了，而光凭眼睛傻看的风景散文，又是那么多，读者一见题目就有一种怀疑甚至厌恶，一般地说，如果不能像余光中那样，在山水浏览之间，能够把整个生命和文化记忆的贮存调动起来，贸然写游记是吃力不讨好的。但是，对于这一点，许多作者，缺乏警惕性，以致于我们的报刊上，充斥着滥调的游记散文。尤其是一些官员缺乏自知之明，把罗列现象当成炫耀的资本，把游记这样一种和大自然对话的机遇糟塌了。人在大自然中，生命的升华和情感的深化，应该更加自如的，但是，我们的游记传统被忽略了。余秋雨正是因为逃避自然风光的浮光掠影，才进入了历史文化的沉思才为当代贡献了文化大散文这种体裁的。不管是初学写作还是资深的行家，对于山水游记不日益加深体悟是不会有出息的。
因而，我更加喜欢的是那些精神积累更加丰厚的题材。我想，如果不是偏爱的话，那些写亲情的，更具有撼动我心扉的力量。姚锡铨的《父亲的印象》写得比较朴素的，似乎也没有过多讲究谋篇布局，全文只是一些不事夸张和形容的叙述，但是，却有不少神来之笔。如：“一次我砍树把斧头砍到石头上，我偷偷拿到磨刀石上拼命地磨，被父亲发现了，打了我一巴掌。后来又问我痛不痛，给了我一毛钱。”这些天然去雕饰的文字，也许作者没有意识到是很精彩的，就没有认真加工，因而在文章中，并不突出。如果换一个会做文章的人，也许会大事形容一番，但过犹不足，弄得不好，可能要变成矫情或者滥情。当然我不是说，对于亲情就绝对不应该渲染，相比之下，彭小妮的《母亲啊，我那细雨飞花的记忆》就是另外一种风格。这是一个女作者，显然她的文学语言有较为结实的功底，她善于用色彩缤纷的词汇来渲染情感，可贵的是，有时也相当有节制，如写她家楼下有一方水池：“那一潭水在晴天时显得透明清澈，让人有一种欲望，让它亲近肌肤，或是将它扬得很高。在天不那么明亮时，它像深不见底的井水，又让人觉得惧怕。怕被它一下吸了下去，不敢多看。楼房的房顶占据了视野的大半，抬头，才能看见如同窗户般大小的天空，灰白的或是蔚蓝的。这就是我的家，是我对生命有了最初记忆的地方，是我至今午夜梦里惟一能够重回的家。是的，母亲，在我的感觉里，这才是我依恋的，是我完完全全拥有，在你的陪伴下日日成长夜夜酣眠的家。而后的家对我却是不完整的了。因为离别一旦开始，就不会再有结束的一天。”写亲情最忌俗气，作者之所以不落俗套，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句子：“这就是我的家，是我对生命有了最初记忆的地方”。还有“而后的家，却是不完整的了，因为离别一开始，就不会再有结束的一天”，这显得有才气。不但是由于她内心丰富，而且语言有足够的能量，把内心的活跃用诗性的话语概括出来。对于内心情致具有独特的概括力，是初学写作者从被动叙事中解脱出来的一个标志。
当然，集子中的散文，写得比较精彩的篇幅是举不胜举的，举例作为一种方法，免不了挂一漏万。在这里我特别要请陈巧泉、羊子、胡杉、邱小英、杨秀芳、牙齿、丁云原谅。黄建郴的散文诗，文字提炼得比较清洁，诗化的意象比较丰富，但是，有一种被美好的语言束缚住了的感觉。我想他应该多作一些探索，比如，写些散文，发展叙事的能力，也许还可能有新潜力。
我在这里，把散文放在最前面加以评论，并不意味着古田的散文成就最高。相反，我倒是感觉到小说方面的特色更为可观。我雷德和的《大横山惊魂》在表现畲族传统文化心理，并且把心理冲突组织得惊心动魄，是很见功夫的，虽然在语言上，还须要讲究一些，最好是简练一点。就语言而言，雷贤平的《刀客》要精练得多，明快的风格和他的叙事曲折，形成张力，加上故事的传奇性，情节在迭荡起伏中发挥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江荣、胡永玲、余新锋、陈安锦的也各有千秋。但是，我想我们国家的小说水准是比较高的，探索性的作品，已经走到了西方后现代的面前。古田的年青作者，在艺术的探索方面似乎还应该大胆一些。
古田的诗人似乎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比较传统的，也就是执着于抒情的，多多少少有点浪漫，如殇风的《忧伤的诗》、方啸林的《月亮，树在对你诉说》，都是把感情放在核心加以强化、美化的。另外一派，则是相反，似乎不把抒情当成主要的追求，而是通过感觉直接向智性深化。可以周寿培的《根雕的鹰》和陈泽芳的《家园》为代表。当然，周寿培的诗并不完全与抒情绝缘，有时，他的笔端也有一些诗化的语言，凡能达到情理交融的，就写出了他的最高水准。
在我国当代文学中，诗歌比之小说的散文，最具探索性，在全世界文学中诗歌都是先锋。在古田的这本集子中，诗人们都有追求某种智性的倾向。例子唾手可得，例如，黄友舜的《望人松》:“望人松泰山五大夫之上/相传为一个女子所化/风月的冰雪/将你变成了一棵青松美丽的传说/又给你套上了一副枷锁/而我却要把自己/磨成一柄利斧/劈碎你----”这里的智性的思考达到一定的水准，犀利的哲理中，有一种警示性，但也有缺点，就是比较生硬。在本集中有代表性。主要原因是作者的理念还不能说完全是自己的，独特的不可重复的体验不显著，语言如果更委婉一些、微妙一些，可能更好一点。举出这个例子，并不是吹毛求疵，而是表达一种希望，就是不管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都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探索性的追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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