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七十年代,由于条件限制,农村很落后很闭塞,村子里的人很难得看一次电影。村里还没有电,更没有电视,外界的事,来自那几块砖头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而收音机,也是稍微富足的家庭中才有的珍品。那时村里的后生说媳妇,收音机、缝纫机、手表、自行车这些东西,只要家里有一样两样,就像打了保票一样,因为这昭示着家庭的富足,所以找媳妇把准没问题。 一九七八年,我八岁那年,正是文革结束后的第二年,农村的境况开始有改观。但从文艺这块说,全国除了八块样板戏《红色娘子军》、《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白毛女》、《海港》、《龙江颂》、《少家浜》外,电影、戏剧、文学、曲艺缺少的可怜,但也开始复苏。一天,村子里传来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夜半时分,要在邻村的刘君台村放电影《红楼梦》!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村里骚动啦。虽说是电影要先在昌乐县南郝放完后,连夜再把片子拿到刘君台村放,放电影的时间大约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村里的人丝毫不减兴致。人们脸上挂着笑,义务传着这喜人的消息。家家破例早早收了工,早早做了晚饭,单等暮色降临。这也难怪,好长时间没看到有点另类的电影了。虽说是《地道战》、《地雷战》看了好几遍了,虽说是样板戏到了人人能唱、家家能演的地步,但是难以摆脱乏味的感觉。而《红楼梦》,那时节应正处在低潮的时节。老不看三国,少不看红楼。红楼梦中谈情说爱的环节太多,似乎与全国一片大干快上的氛围不一致。再说,文革的影响还未消除掉,人们看惯了高、大、全、红、专的英雄形象,似乎已经忘了人还有七情六欲,还会谈情说爱。除了黄、蓝军装色和黑、白色衣服外,还有其他花花绿绿的服装。《红楼梦》这部巨著,这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一度被人们束之高阁,一度被人们遗忘。而今天,居然要演这样的电影,年长的人们忽然想起那个贾宝玉、林黛玉来了,到底啥样子,要看看,一定要看看。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拉下了这一课,做惯了又红又专的红小兵,看惯了革命书籍,唱惯了革命歌曲,听惯了革命样板戏,今天真是新鲜事,自然更要一睹为快。 电影放映员那时很吃香,用现在的话就是很牛。每天坐着村里的牛马车,拉着放映机,吃着卷烟,按照公社广播站安排的路线,挨村走。到村里,村人像接天神一般,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烟不抽散烟,全是成盒的烟卷,酒不喝散酒全喝原瓶,有时竟然还吃烧鸡。看到吃剩的鸡骨头,把村里的小孩子馋得直流涎水。放映员吃饱了喝足了,打着饱嗝,在村里早选好的露天放映场地,慢腾腾地扯上幕布。村里的帮工已经把放电影用的发电机发动起来了,电灯一亮,放映员用高音喇叭喂喂两声,然后宣布准备放映。大姑娘,小媳妇,老爷子,老婆子,小孩子,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像得了号令似的,一起挤在放映场上,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银幕,眼焦焦地盼着开映。人们喜欢看电影,包括那些放在片头的加映片,比如科教片、自制幻灯片,不管什么他们都爱看。并不是这些东西好看,而是他们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看!说实在的,看一场电影,相当于过一个大年。 我央着母亲早吃了饭,带了小木凳,趁着夜色,徒步向刘君台村走来。 电影的幕布扯在河滩最广阔的平地上,地上树着两根高大的木桩子,幕布在木桩间扯着。到处坐满了人,黑乎乎一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这里大人喊着,那里孩子叫着。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一轮皓月挂在树梢。已是深秋的天气,到了晚上更是满是凉意。问问时间,村里的负责人说还早呢,至少还要等两个小时。等呗,反正别也没办法。就听别人闲扯吧。听他们讲,《红楼梦》电影拍得真叫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好过瘾。据说是有个叫刘晓庆的,演的王熙凤,很不错。还传说,哪个村里演《红楼梦》,人山人海,打起唿来,倒地的人一大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被挤倒,接着身上就落满了无数的脚,后来就咽了气。那时我还小,听了这话有些后怕,还后悔自己来看这电影。电影片子还没拿来,大约还在其他地方如火如荼的演着呢,想想人家真幸福,也不用熬夜。 那秋夜,愈发的凉了,似乎还起了风。大人们谈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几处还响起了小孩子的鼾声,我也觉得眼皮也渐渐沉起来,想睡觉的感觉,就裹紧夹衣打盹儿。周围的人没有丝毫要走的样子,个个坚定的坐在凳子上,一付付誓不罢休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电影终于开演了。我那时已经困得很,就强打了精神看,囫囵吞枣般的看,眼皮时而睁开,时而合上,那电影让我费解,就只见花花绿绿的人进出,却并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远不如《地雷战》中炸得鬼子上天时那般让人开心,让人易解。看到林黛玉,把落花扫了,埋了,一个大人还在哭鼻子,就觉得好笑。“宝玉要挨打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我瞪起眼来,专注的去看,见贾宝玉被他老爷子摁在地上,用尺子打,在那年月,老子打儿子,大队书记打犯了错的农民,红卫兵打造反派,见的多了,觉得很好看。记得当时的村支书权力就特大,那个村民不听话,自己做主就可以用绳子捆了,打了,押了游街。现在宝玉要挨打了,我得看看,于是就强打了精神,模模糊糊的看了一会,也不是究竟是为了啥原因。再后来,睡意战胜了我,看着满天星斗睡去啦。 第二天,大街小巷依然传送的仍旧是《红楼梦》,而我因没有看好电影而感到倍加可惜,为啥当时没加足午睡呢,后悔呀!看上去笨头笨脑的小伙伴云生谈起《红楼梦》来,比我都熟。我感到生气得很,就央着父亲不断地给我讲里面的故事。再到后来,我上学啦,就抱了厚厚的《红楼梦》自行阅读。终于,《红楼梦》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日愈的熟悉了。 现在想来,那次看电影,于我来说是我的文学启蒙。虽然当时不得其解,但那时人们对文化艺术的强烈渴望的情景感染了我,印在我的脑海中永远不能抹去。 |

有人说过:“谈论小说,若不看《红楼梦》,就不配谈论文学。”现在,我懂了那话的涵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