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好吃莫若饺子。饺子之与我,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孩提时代,母亲让我猜谜“南面来了一群鹅,扑啦扑啦下了河”,这是我对饺子的最先认识。查工具书得知,西汉时期,都城长安盛行角子(饺子),南北朝改称“偃月形馄饨”,唐代饺子叫“扁食”,宋时称“角角”。明刘若愚记载过年吃饺子的情况时说:“五更起,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卜一岁之吉”。明、清时代,改称“饺子”,并延续至今。 小时候,家里穷,吃顿饺子就是难得的美味,虽然饺子馅并不怎样,无非是韭菜加点虾皮南瓜加点葱花之类,那时田野里的蔬菜除了多汁的如西红柿之类外均可做馅,不像现在做馅的人极尽能事,做出五花八门的饺子来,有的一咬一个肉丸,有的用新鲜的鲅鱼做馅,有的以新鲜海米做成三鲜口味。还有的饺子外皮并不裹严露馅开口称为开口笑水饺,还有用蔬菜汁液和面做成的五彩水饺,还有躺在超市冷冻箱里的速冻水饺,饺子族在迅速壮大,呈多元态势,而那个贫穷年代是绝对没有的,那是一个饺子家族单一化的年代。 朴实善良的乡下人,就会在精打细算之后,在一连几天的啃窝头吃煎饼就咸菜之后,在孩子眼巴巴的眼神里,到自家的自留地里摘了新鲜的豆角或者夜雨之后剪了新韭,洗净切细,撒上盐花,滴上豆油,然后探下身子在快要见底的面缸里,用葫芦做的瓢子舀出小麦面粉,有时因为面粉不多了,还要掺上地瓜面或者玉米面。母亲用在田间劳作磨出了老茧的手包着饺子,孩子们一边欢喜跳跃,一边用小刀将高粱秸子削成简易的叉子,等着饺子煮熟后叉着吃。父亲在一边抽着旱烟,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切。孩子中的老大不能闲着,早早抱了柴禾,坐在地灶前烧起了火,风箱拉得咕当咕当的,锅底的火苗呼呼乱窜,锅里的水哗哗翻滚,热气腾腾,烟雾袅袅。 饺子熟了。一家人围了饭桌,吃得津津有味。那时的碗是粗瓷大碗,小小的孩子居然也能吃上两三碗。小肚子圆圆的,有时候会涨得隐隐作痛。父母慈爱地看着孩子们,轻轻叹口气:你看把孩子缺的……有时候饺子不够吃,就卷煎饼,把饺子卷在地瓜面或者玉米面做成的煎饼里,松松软软,也是美味。如果恰巧遇上农家的集日,有时父亲会破天荒割上半斤猪肉。回家后,小心地将肥肉割下来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炼油,炼好的猪油放在烧制的小陶罐里,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准备以后炒菜用。炼油剩下的油渣和掉下的瘦肉一块剁细,配上小白菜、葱花、香菜、姜末,滴上酱油,做成肉馅,包成肉饺子,吃时配上蒜泥,蘸着香醋,那实在是人间最好的美味啊! 农家新年到了。田野里已经没有了活计,冰雪已经封了地。上工的回家了,上学的放了假。这时天空落着瑞雪,纷纷扬扬的,门窗上的春联已经贴好了,红红的,与厚厚的积雪映衬着。门楣上的过门钱,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透着祥和。农家小屋里,泥做的炉子炭火正红,暖烘烘的,一家人一个不缺,团团圆圆的,和着笑声,围在木桌前包着饺子。母亲擀皮子,父亲和孩子们笑着包着比赛着,包进了祥和,包进了祝福,包进了农家人的希冀。年夜的饺子要包两种,一种是荤馅的,这是孩子们爱吃的一种。一种是素馅的,这是父母用来敬神用的。这点不能马虎,来年的五谷丰登还要靠神来祜佑呢。其实,祖辈的这种信仰其实算是对自然规律的崇敬,因为自然界的风调雨顺还是干旱洪水对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实在是关乎生计。素馅母亲做得很仔细,嫩嫩的菠菜,细细的豆腐,清脆的香葱,泡得松松软软的粉条,把菜案板刷得干干净净,认真地切细了,和匀,并且要自己亲自包饺子,因为我们包饺子的水平总是差点。晚上十二点一到,正是新年开始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鞭炮开始“噼噼啪啪”响起来,母亲开始静悄悄的烧水煮饺子。我们当地风俗,年夜正是迎神接福的时候,是不能多说一些话的。先煮素馅的饺子,焚了香,恭恭敬敬的给灶王爷、给天地诸神敬上。然后开始煮荤馅的饺子,这是年夜饭,要煮很多,不能一顿吃完,这叫年年有余。留下的饺子放在锅里的箅子上,留着下顿饭再吃。农家年节时分,正是农闲时候,人们穿着新衣洋溢着笑意挨家挨户祝福新年,一遍一遍地说着“过年好”。那是因为普遍生活不好,所以家乡人便有了一句熟语“过年真不孬,半月三顿饺”。是的,家乡的新年正月是要吃三顿饺子的,年夜一次,初五一次,十五一次。过了十五,年气便淡了,家家开始整顿农具,准备到坡里出工了。后来看报纸,看到一句“饺子饺子,新年交于子时,故名饺子”,对于这样生硬的解释,我一直不能苟同。这种充满着深深的人性化充满了厚厚的生命意象凝聚着浓浓乡情满载着民俗积淀的朴素食品,怎能这样简单地进行概括? “出门饺子”这是家乡的风俗。孩子考住学了,或者外出打工,或者因事外出。母亲总是默无声息地包好饺子,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顿热气腾腾的饺子,把祝福、平安、顺利等农家人埋在心底的意念,深深地浸入到这顿团圆饭中。这时的饺子更多是意象是寄托,是家人对远足人的深深祝福。 现在生活好了,吃饺子已经没啥物质限制问题。只要有时间,饺子可以随时做。只要想吃,可以随时吃,因为超市里各种水饺应有尽有,因为大街上的水饺店比比皆是。大约也是犯了“时位移人”的错误吧,饺子吃在嘴里,很香,但是再也没有了少时的那种激动,再也没有了少时的那些难以忘怀的饺子故事。饺子,现在仍然是我的最爱,但是只能算是作为美食意义层面的,那浓缩在饺子身上的浓浓的乡情浓浓的生命意义却似乎已经淡去,不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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