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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语堂的“哈哈一笑”谈起文 / 柳树下的童年

发布于:2005-7-18 22:42:27 ┊ 字数1430 ┊ 阅读
 
  林语堂爱谈幽默,虽然他的文章并不怎么幽默,说起他谈论幽默的文字,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幽默杂话》里的这段:“幽默的人生观是真实的、宽容的、同情的人生观。幽默看见人家假冒就笑。所以不管你三千条的曲礼,十三部的经书,及全营的板面孔皇帝忠臣,板面孔严父孝子,板面孔贤师弟子一大堆人的袒护,推护,掩护,维护礼教,也敌不过幽默之哈哈一笑。只要他看穿了你的人生观是假冒的,哈哈一笑,你便无法可想。”
  以“哈哈一笑”来对付礼教,对付板面孔,对付曲礼经书、皇帝忠臣、严父孝子、贤师弟子,看起来自然是简单而且有效,但我想起的,是其他一些问题。

  我一直觉得,汉民族是个爱笑的民族,两个人见面,不管心情好不好,总显得笑容可掬的,好像罗素当年来华,回去后就一直忘不掉西湖边轿夫的灿烂的笑,足见笑的魅力。然而,笑又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它不仅仅是面部肌肉的暂时性运动,就其不同的外貌和内涵划分起来,可以有很多种,如傻笑、苦笑、微笑、大笑、冷笑、奸笑……自然也包括林语堂所说的“哈哈一笑”。只是,“哈哈一笑”的意义又有所不同,前面说的几种笑,如傻笑、苦笑、冷笑、奸笑,发笑者内心是什么想法,大致都可以通过他的笑看出一二来,而“哈哈一笑”和“微微一笑”,却显得玄机暗藏,莫测高深,这是典型的中国人的笑。

  熟悉《鹿鼎记》的人,大概都记得第二十三回“天生才士定多癖,君与此图皆可传”里,韦小宝因戏弄阿珂,而被人质问的这段:
  那女郎微一沉吟,问韦小宝道:“那么你跟我们姊妹……这样……这样开玩笑,是不是另有用意?”韦小宝道:“玩笑是没有开,用意当然是有的。”心道:“我的用意要娶你妹子做老婆,不过这里人多,说不出口。”那女郎问道:“什么用意?”韦小宝微微一笑,并不答复。众人均想:“他既别有用意,当然不便当众揭露。” 
  ——韦小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懂得“微微一笑,并不答复”,这样既回避了对方的问题,又让人猜不透他的用意,实在是很高明的一招。林语堂推崇的“哈哈一笑”,是不是也有此妙用呢?我想,多半是有的。
  于是,我们遇到难以解决、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哈哈一笑”,或“微微一笑”,既简单,又省事,在一片“哈哈”声中,闭上眼睛做起大团圆的美梦来。

  然而,更大的危害还在另一方面,比如,设想下面这样的对话:
  甲: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得认真讨论讨论,再尽力去处理。
  乙:哈哈哈。
  甲:你觉得我们的出路在哪?
  乙:哈哈哈。
  甲:情况太糟糕,我觉得一切都应该从头做起。
  乙:哈哈哈。
  ……
  对于甲而言,如果他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是“哈哈哈”,最后必将变成:
  甲:哈哈哈。
  乙:哈哈哈。
  ——即使有一部分有勇气、有胆识,敢于埋头苦干、拼命硬干的人,他们的勇气和胆识,他们的十足的干劲,也最终会被淹没在一片“哈哈哈”声中的。

  然而,“哈哈”之后呢?笑完了以后怎么办?问题不可能因为你的“哈哈一笑”就迎刃而解了,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三千条的曲礼,十三部的经书,全营的板面孔皇帝忠臣,板面孔严父孝子,板面孔贤师弟子,不是被“哈哈一笑”笑走的,而是耗费了“五四”一代人无数的心血和精力才被赶跑的,哈哈一笑,固然可使虚伪矫情之人无所逃遁,同时却也使战士的血汗在这一笑中泯于无形了。
  等到满天下到处是幽默,到处是喜剧,到处是狂欢,到处是“哈哈一笑”的时候,我想,那就是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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