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醉鬼寿在家休养两个月后恢复得很好,他像以前一样出工流汗,队里的人也没有嫌弃和笑话他。但是第二年夏天之后,生产队里的人却永远见不着他了。 那年夏天,连续多日的暴雨使郁江水位迅速上涨,那黄黄浊浊的洪水像千万匹烈马浩浩荡荡奔涌而下。看着从上游被冲下来的木头在水中翻滚、冲撞,忽又被巨大的漩涡拉下而直立起来,使平日见异惯大水的人仍会感到惊心动魄。几只小乌篷船都泊到江湾这儿来了。醉鬼寿蹲在自家门口前就能看到这些船儿。要是在平时他走五六十米到岸边,才能往下看到船。面对滔滔江水,小小读书郎、放牛娃更感兴奋,有几个比我大几岁的调皮王叫阿东、阿皮、瘦鬼六七个人,他们早已忘了大人的忠告,常常一放学,就跑到这小江湾来,把书包一丢,外衣一脱、凉鞋一蹬,就扑进大江里游泳嬉水。小乌篷里的几个太太曾警告他们说,洪水滔滔不比平时,大江里有水鬼的。但自幼在江边长大的阿东他们根本不以为然。他们一下子又潜游,一下子又仰游,一下子扎猛子,一下子又相互追逐,一下子又给对方拍水花,好不得意。他们还比着谁敢往外游,游得越远越有本领。直到乌篷船上的几个老太太气得跺起脚骂道,你们这几个“发瘟”碰到水鬼叫你们上不了岸。但玩得起劲的“发瘟”哪会把这话听入耳。他们每天放学后照样扑入大江里翻几下斤倒才回家。慢慢地,船家老太也习以为常了,她们只惦记着开大机帆船下广东的儿子、儿媳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阿东、阿全他们俩比赛着,看谁往外游得远,他俩平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此刻在洪水中也根本忘了危险,当他们真正感到激流的办量时,肯定已是筋疲力尽,在浅水处的瘦鬼、尖嘴见阿东、阿皮时沉时没,要往回游,却同时被大水冲得向下游漂去,吃了一惊,大喊他俩名字。可他俩只顾在水里挣扎根本没有回答。船家老太听到呼喊后急得想往下丢轮胎,可水里那两人已离得太远。这时候,醉鬼寿刚恰好收工回到家门口,他听到呼救后,立刻奔到江边,一头就扎入水中,像只飞鱼朝那两个黑点飞去。 醉鬼寿的水性在队里是数一数二的,他每次吃过饭后几乎都到大江里游泳兼洗澡,秋后季节,江水平缓,他常常游到对外,在沙滩上坐三几分钟后又游回来。但现在是巨大的洪水,一根从上游冲下来的长长的杉木在他面前一掠而过,他想抓都没有抓住。他不想信水的力量那么大,他立刻奋力朝那根木头游去,两次伸手要抓都没有抓住。他在水中茫然四顾,连他要追寻的两个小毛头的黑影也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瘦鬼和尖嘴后来回忆说,醉鬼寿四下看几眼后,又潜入水里,顺水流潜几十米后,又浮出水面看几眼,然后又潜入水里寻找。醉鬼寿最终也成为一个小小黑点,直致完全在他们视野里消失。 那天傍晚,我看见醉鬼寿的母亲,也看见阿东、阿皮的母亲,三个哭得声音嘶哑的女人要冲向大江,都被人们死死拉住。我看到阿东、阿皮的祖母并排跪在江岸不断地叩头,队里的人沿着江岸一直走下去寻找,直到晚上十点一个个才垂头丧气地回来。 那晚大家坐在禾场上,月色是那样惨白、那样悲哀。慢慢地、大家说起了醉鬼寿的故事。说他自幼丧父,说他最懂得孝顺他母亲,说他如何尊敬队里的老人。瘦鬼的母亲说,瘦鬼早两年头上长有几个红疮,晚上睡觉碰到就哭喊,是醉鬼寿告诉她用蟾蛤皮烧灰来敷才治好的。尖嘴的父亲说,他早年春插时耙田关节就痛,是醉鬼寿连续几个晚上带他去田野抓了吹风蛇泡酒来喝,后来才好起来的。少年的我也记起了醉鬼寿的好处,他以前拿到我家的鱼,煮来吃总是好清甜。 几年后,我上了初中。有一晚上,不知为何,就梦见到了醉鬼寿,他说很久没有酒喝了,很难受。说完又不见他了,只见滔滔大江,渔火点点,孤星点点。自己站在小乌篷船头,想往岸上跳,又不敢跳。最后不知怎么我醒了。醒后,我很害怕,便叫醒父母。我母亲是个迷信的人,她说,一定是醉鬼寿饿了找我要东西吃。于是,她剪了几张纸钱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扫几下带上我的气味,然后在筛箕里捧上父亲煮好的鸡蛋汤,在门口边竹堆旁设点用香火供神,其间还几次往小酒杯里倒些酒。在拜神中,我听到母亲说,大神大客,有饭你吃,有衣你穿,有酒你喝,有钱你用,吃完后就立刻走吧。不要再缠我儿了。望着红香点点,烛火摇曳,聆听着母亲的喃喃而语,我毛发忽然全竖起来。母亲念念有词,一会儿后拍了一下我的头,叫我也吃一些供品,说,吃后以后就不会害怕了。我吃了一点儿,但不知其味,听着父亲在旁边咳嗽,我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从那次之后,我很多年来一直不再梦见他。而只有听老家的人无意中说起这些往事时,醉鬼寿的形象才慢慢又变得清晰起来,可在平日的繁忙中,这些往事对我,对一个吃新闻饭多年的我已是多么多么的遥远。 (2004/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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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文章行文流畅,主人公形象丰满,可读性强,且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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