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苏轼的悼亡词,当年读来只有两个字“夸张”。爷爷故去已经超过十年了,许多当年人事变幻,我以为早已忘却,然而这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爷爷死的那年我还在香港读书,那时正在看庄子,自以为有一种超脱生死的洒脱。听到爷爷病危,一家数口漏夜赶回,见到爷爷时,爷爷已在弥留之际,是挣扎着在等我们这几个他由小看大的孙子呀!!大家都在哭,只有我强忍住了,怕让他带着对我们的担忧离去,我想让他知道这最小的孙子已经长大,不必他再次操心。就这样我看着爷爷离开我们。 然后是清理爷爷的遗物,我从破纸堆中捡出爷爷手书的履历和旧照,珍重的收起。当看着亲戚们把爷爷的旧桌抬出去扔掉我滴下唯一的一滴眼泪。那是伴着我们长大的桌子,我在这里和爷爷渡过我单调的童年。我在这里冲茶(不成功的那种)给善茗的爷爷喝,爷爷在这里手把手的教我下棋。还有那个柜桶,里面是我们小孩的天堂——各式零食。记得我小时身弱多病,于是爷爷便让我与他同睡,早上带我到公园里跟着他练太极拳,于是引来二姐关于我是爷爷的孩子的慨叹。可惜这太极拳除了开头几个架式,我现在全忘了,真的对不起爷爷的一番心机。 那时除了沉浸在对爷爷的追忆,我还看到父亲在姑妈伯父的哭喊声中悄然泪下,那一刻父亲好象老了许多,我更不知如何安慰他。虽然明知爷爷身患绝症,这件事是迟早必会发生的,但到了身历其景又叫人情何以堪。 和爷爷最后一次长时间的相伴是爷爷故世前两年的暑假,那时爷爷和姑妈一家人同住,后来爷爷病倒了,住院了,于是我们都赶回乡照料。白天由我和二姐轮班,晚上是舅父们看顾。一睡醒我就赶去医院,到了医院爷爷通常都在沉睡,我就在靠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默默守候。记得房里还有另一张病床,但没有别的病人,爷爷的病床边还有一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热水瓶,红色的,是病房里唯一的艳色和活力。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换一瓶热水,以备爷爷饮用。爷爷通常都是一直沉睡,跟着二姐来了我就到外婆或三舅公家吃午餐。三舅公的小兒子在我们回乡前很出力的照料爷爷,我到如今依然对他十分感激。 有时爷爷会醒过来,通常也只是迷迷糊糊的,只会指着身上酸疼的地方要我给他捶骨,这时我总会想到幼时扭伤脚时爷爷给我按摩的情景。当然爷爷也有清醒的时候,这时他会问我在香港读书的情形,听得很用心,很高兴,使我感到这阴沉而干燥的病房充满房外照不进来的阳光。要是爷爷心情特别好时他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在东南亚的风流韵史、回中国后在日本铁蹄下的艰辛困苦、以及其他种种亲历的奇闻怪事。我把这些都记在心底,希望有日可以为他写一本传奇故事,然而又自知不是这块料子,只能像那块石头般期望“倩谁记去”。 后来爷爷出院了,经过一番交涉,终于搬到伯父家居住。直到去世那一刻他还在想念远居的我们,进入爷爷的房子时,紧闭双目的爷爷还在呼唤我们几个孙子的名字…… 爷爷故去许久,许多人事都被我故意或不故意的忘了,只有我和爷爷在医院共渡的时光仍然残留在记忆里。写这东西时我仿佛又回到那阴暗的病房,或者我就是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当时未能给爷爷带来多少光明和温暖,此后就再不能为爷爷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