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读宋词，常常醉于其中的无言之境。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是柳永；“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是李煜。这些句子，一读就让人鼻酸了，心醉了。就单说《雨霖铃》，那情境设计得过于凄美：京城之外，设帐饯行，一场急骤骤的秋雨刚刚停了下来，一抹如血残阳映照着长亭，一对恋人在寒蝉凄惨的鸣叫声里，默默无言两眼泪，就要分别而去。即将远行的兰舟停放在一边，无情的老艄公在一遍一遍的催促。可怜此时一别，不知何年相见，胸中纵有万语千言，此时竟是片言难发，两个人就这样，大手把着小手，泪眼对着泪眼，正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无言是历经之后的深沉，无言是肤浅之后的成熟，无言是心有灵犀的沟通，无言是凌驾语言之上的表达。
无言犹如画家留白的笔法，美妙得为一般人所不能及，更能给人以思索、遐想的空间。青州城博物馆里有一件馆藏珍品《雪竹图》，厚厚的积雪压在墨竹之上，而那雪就是用的留白笔法，是原纸色，是计白当黑，却与画面浑然一体，让人叹为观止。我每到博物馆参观，必到此画前拜阅一番。无言就是留白，实则是大言，它往往是世俗的语言过于苍白，在表情达意上已经过于局限，才使用的一种比一般语言更为高级的语言。日本俳句名家松尾芭蕉，来到松岛，为其美景所感动，写下了著名的俳句《松岛》：“松岛啊，松岛/松岛啊，松岛。”好了，没词啦。乍一看，这也叫作品？但仔细一想，妙处全在文章里。作者为松岛的美景所震慑，他觉得用任何语言来描绘它的美都是蹩脚的。面对美景，作者只能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浩叹，但其中之美，那种哲理美，禅味美，想象中的自然美，全部涌现出来了。因此，这首俳句为世人赞赏。无独有偶，已故诗人顾城的著名的《一代人》，就用了两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两句话，把一代人给总结了。《红楼梦》中病榻上的林黛玉听到贾宝玉成亲的消息，把诗稿焚了，连吐几口血，叫声：“宝玉，宝玉，你好——”，作者戛然而止，惜墨如金，吝啬的不再费言语不让人把话说完就让一个好端端的林妹妹驾鹤而去了。“好”什么？好负心？好残忍？好自为之？还是压根就没有别词儿。作者这样一处理不要紧，却让一大批红学家在那儿费心劳神。
李清照一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把一个少女面对生客到来时的矜持、羞涩一言倒出，嘴里没话，而那神态、眼神、动作都在说话。其情是美的，其境是美的。清代李渔讲：女子美要有“态”。“态”是个综合的概念，其一就是不要多言。封建礼教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多，若出了嫁，就要先套上一个“七出”的枷锁，其中之一就是“多言去”，不让女子多言多语，当然这是局限了。但是这事反过来讲，少胡乱说话，少搬弄是非，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还是有其积极意义的。古代，把少言列入君子的标准，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孔老先生更甚，让人们做到“寝不言食不语”。
现代人发展快，前几年社会上涌现出一批侃爷。以说话为生，山南海北，云山雾罩，唾沫飞溅。王朔先生就忙不迭的给他们立传，例如《编辑部的故事》，一大群人在那儿侃啊侃啊侃啊，从头到尾都在侃。看那电视剧，我常常跟着云里雾里，迷迷糊糊，晕头转向，不知所云。我心中的伟大、庄严、神圣、严肃、自豪、肃穆、端庄、严正全被他们侃得一笑了之一钱不值。不是王朔的作品不好，而是对那些侃爷实在难以恭维，只能sayno。
读罗中立的著名油画《父亲》，每一次都让我产生一次心灵的震撼与感动。古铜色的脸庞，岁月的风霜刻下了深深皱纹的额头，暗淡深邃的眼神，粗黑的手端着粗瓷大碗，就在那儿默无声息的站着，站成风景，站成定格，站成历史的雕像。这是父亲，这是默默无闻的父亲，这是养育了人类的衣食父亲。风雨、风霜、灾难、磨难、辛苦他们都经了，他们视苦难已经无动于衷，只会安静、平和、释然、麻木的去承受，他们弱小的不堪一击，又岿然不动如巍峨的大山。油画是美的，美在它是静的，是撼人的深沉，是无言的表白。
无言之境，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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