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虹今古跨烟波，偶避尘嚣缓步过。两岸人烟临月镜，千帆渔火照星河。”这首吟哦衡桥夜月的诗，读罢让人身临其境：“滏水蜿蜒，烟波荡漾，九曲十八弯，一路逶迤而来，似乎还哼唱着水声歌调。一桥飞架东西，如长虹橫跨，与这远路而来的弱水三千，相偎相依，缠绵绯恻。是谁唤起一轮明月，玉盘样悬挂中天，流泻下如银的月光，泼洒在这静谧没有足音，只有蛩鸣的石桥。举目远眺，一河的清辉，波光粼粼，如万点繁星点缀其中，倾耳听来，似乎能听见鱼儿嬉戏溅起的水花声，还有石桥与碧水的窃窃私语声。斯时斯地斯情，物我两忘，与天地相融，与石桥、流水暗合。这如诗如画的描绘，不知出自哪位文人墨客的笔下？是曾任衡水主薄的王之焕还是景县人高适？不得而知，好在衡水人杰地灵，文风蕃盛，从来就是才俊辈出，一首小诗又何足挂齿。
衡桥又名安济桥，本地人习惯叫，老桥或老石桥，位于衡水问津街与胜利路的交汇处，是老城和市区的分水岭。安济桥是一座七孔联拱石桥，桥长近百米，桥面宽八米，最初全部用唐山采来的条石铺就而成。石桥拦板雕就精美的云腾图案，气魄宏大，两翼共有扶栏一百二十柱，上面是能工巧匠雕刻的形态各异的石狮子，它们瞠目怒视，仰头啸傲，威猛之态可畏，吟啸之声可闻。而且每个桥拱的顶部，各有一个身披鳞甲、面目狰狞，俯视水面的镇水怪兽。
据史载，安济桥修建于乾隆三十年（1765年），历时一年零七个月完工，乾隆爷赐名“安济”，取保水安济苍生之义。屈指算来，这座橫跨在滏阳河上的老石桥，距今已近二百四十年的历史了。据乾隆年县志记载：衡桥夜月为衡水八景之一，似乎可以与燕京八景之中的卢沟晓月相比美，同样是石桥、月夜、狮子，所不同大概是那一湾水了。俱往矣，遗者早已不是旧日容颜，而逝者如斯夫。
初识老桥，是很久以前了，大概那时我还在上中学，从爸爸一日两餐，雷打不动的啜酒过程中，我看见那些永远立在饭桌上的衡水老白干，在他白色的玻璃瓶上，方方正正地贴着一张淡绿色的商标，而那图案上，老桥就那样安静地橫卧在那里，天上漂浮着白色的云，桥边是葱茏的绿树，连县城都是桃红色的，我想商标图案中的安济桥是惬意的，是安适的，是可以一夜好梦的。
真正见到安济桥，已是转业回来的2002年了。当我在路人的指点下，怀着喜悦而又好奇地心，第一次踏上老桥时，我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对，惊呆这个词是合符我那一刻的心情的，我必须承受这个心理落差，仿佛自己日夜倾慕的爱人，心中幻想她是如何倾国倾城的貌，而见到时，竟是一个丑八怪。那一刻，我就站在深秋有些萧瑟的秋风中，静静地看着老桥，看着老桥两岸堆积的灰色的垃圾，看着那垃圾中，白色的塑料袋被风不时地裹挟起来，在空中飞扬，飞扬，那黢黑的榆树上挂满了这些白色的旗帜，仿佛在嘲笑老桥，嘲笑我这个不合时宜的朝拜者。那个由七十二处泉水汇流而成的滏阳河，早已接近于干涸，它裸露出了大部分河床，只有一湾黑色的浊水在桥下放肆地流淌。这一白一黑两个恶魔，打碎我对老桥所有美丽的幻想。
那正是个下班的时间，夕阳无力地照射这个满目疮痍的老桥，老桥象饱受风霜的老人，无声地承受这所到来的一切。车铃声，机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淹没了老桥的呻吟。人流、车流象沙丁鱼一样，挤在这个老桥上，他们各式各样的鞋子，他们各式各样的轮子，就这样从老桥的身上踏过，他们从容而淡漠，这个桥，他们走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从未想过，这个老桥的痛苦，这个老桥的忍辱负重，如果有一天，这老桥不存在了，他们会怎样？是否会有遗憾或者痛苦？哪怕是偶尔转念间，我知道一个也没有。没有人理会这个衰老的甚至气喘吁吁的老家伙，仿佛他天生就是被踩在脚下的东西，仿佛他天生就是要准备接受污辱一般。
我缓缓踱到桥边，伸出手抚摸那带有花纹的拦板，抚摸那些已断了头，或者不知何时身首分离的狮子们，我的手接触到的是粗糙冰凉的石面，砭人心骨，我甚至感觉他们有些颤抖，甚至是抽泣。他们脖子上戴着的是悬铃，爪子下面握着的是绣球，他们本该象元宵节舞动的雄狮一样，浑身透着喜庆与快乐，可他们却是那样沉默，沉默得让人压抑。
这个世界给了他们太多的痛苦。1937年，日本鬼子炸毁了老桥的中孔，拦腰将老桥斩断，所有中段条石、狮子毁于一旦。今日，老桥东边的第一个石拱我们已经看不到，他已经被成山的垃圾封埋，那是他的一窍呀！还有那些掉了头的石狮子们，丢失的石狮子们。老桥头矗立的两块碑文呢？所有这些我们衡水人可能不记得，但老桥会记得。老桥更多的是石头，难道石头没有痛苦吗？他们也会有。难道石头没有记忆吗？他们也会有。难道石头没有希望吗？他们也会有。
在这个春天，我又一次专程看了看老桥，情景和那年秋天相仿。依旧是污浊不堪的河水，两岸堆积如山的垃圾，桥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是日渐稀少的狮子们。其间，我和一个熟悉老桥的老者，聊起了老桥，我倚在老桥上，递给他一棵烟，听他讲述他所知道关于老桥的过去，那些年轻葱茏的岁月。老人说：“他小时候，每逢夏天，经常在河里游泳，那时的水呀，真叫清，人们不仅喝这河里的水，还用来浇灌田地。那时的鱼也多，大约有六、七种，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是一种回忆的满足感。”
他接着说：“后来我上学了，那时河里总有一只船，来回摆渡。河里经常有标着“冀驳几号”的大船来往运送货物，什么煤呀，粮食呀，还有柿子。红彤彤磨盘柿子，堆在舱中如小山样，多么诱人。好象到六十年代，也许是上游邯郸煤矿的开采，致使大量工业污水排泄其中，造成了河流的污染，从此，那水清鱼肥麦香的日子一去不返了。直到现在是愈来愈严重，邻近居民的生活垃圾和污水，天天倒排到滏阳河中，也许有一天，这些垃圾就会将老桥下的滏阳河填平，这样的日子不会远了，不是填了一个孔洞了吗？”说罢，他长叹了一声。我安慰他说：”总有一天，我们衡水的滏阳河会象石家庄的民心河一样清起来，而老桥也会被修茸一新，恢复你小时候见到的模样，恢复乾隆三十年的衡桥夜月。他半信半疑地问：“会吗？”我笑笑说：“会有那么一天。”
写这篇文字之前，我特地上网查了赵州安济桥和邯郸滏阳河现在的情形。从拍摄安济桥的照片和文字看，赵州的安济桥保护得很好，一弯长虹跨烟波，两岸绿树妆青青，已成为一处很好的观光旅游景点。而邯郸的滏阳河被邯郸人称之为母亲河。一条河流被称为母亲河，那里的人还能不善待她吗？真的希望有一天，衡水的安济桥也象赵州的环境一样美，而衡水的滏阳河也成为我们自己的母亲河。盼望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