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生我养我的老家里，记忆中旺长着两棵枣树。
一棵在老家庭院的西南侧，一棵在西屋的窗前。老屋是麦草屋，共五间，从曾祖起我们就住在这里，历尽了人世间的沧桑。院子不算大，但像北京的四合院一样，除没有南屋外，东厢房，西厢房，门楼，影壁都是一应俱全的。两棵枣树就在这小小庭院的有限空间之中生长，树族之中还有一棵石榴树一棵槐树一棵梧桐树，而只有枣树是两棵，旺旺的，翠绿如盖的树冠，满天星子般的红枣，甜蜜的馨香在空气中弥漫……
枣树是母亲亲手栽植的。据母亲说，当时正是春天，正在家乡集市上卖枣树苗的二大伯卖到晌午，还剩下几棵小得没人要的小枣树苗，只有枣子粗细，像干枝子一样，黑乎乎的，丝毫看不出它的生命力藏在哪里。二大伯随手丢给母亲这两棵枣树，说：“你栽栽看，活不活难说呢。”母亲亲手栽在庭院里，挑来家乡青龙河里的水浇灌，随着天气渐暖，枣树竟然活了，并且越长越旺，几年之后，树冠竟然团团如盖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自我从童年起，就有绿荫可享，就有甜蜜的枣子吃了。我的童年是伴着枣子的甜蜜存在的。两棵枣树长的枣子都是团枣，也叫圆枣，脆脆的，格外香甜，糖的含量十分高。这种枣树在广袤的齐鲁大地种植最多，沂蒙山区一直广泛种植。当年，颤着小脚的沂蒙山红嫂曾经用荆条编织的筐子盛着枣子，慰问为人民打天下的子弟兵。这种枣，圆圆的，红红的，甜度大，营养高，干物质多，容易晒干贮存。鲜吃是美味，干吃更是美妙。后来，枣的家族逐渐壮大，我先是吃过长枣，又吃过后来的梨枣、冬枣、酸枣，味道都一般，远远不及家中的这两棵枣树结的果实香甜。记得我小时候，病了，在村子里上小学的二哥，好心地把小学校园后边的两棵酸枣树上吹落地的酸枣捡拾来，中午放学后带到家里给我吃，酸酸的，甜甜的，味道很好。可惜个头太小，跟家中的枣比起来逊色多了。
春天来了，枣树花开。“簌簌衣襟落枣花”，这是苏东坡笔下的意境吧。枣花儿青青的，小小的，五星状态，朴素无华，从来不会喧嚣，默默无闻地开放，静静悄悄地下落。其香淡淡，常常为人所忽视。虽然花小，却总是逃不过蜜蜂的眼睛，蜜蜂跳着舞纷纷来了，嘤嘤嗡嗡，不厌其小，不厌其烦，将细细的花粉和花蜜采了去，酿成蜜中的上品“枣花蜜”。很快，枣花落了，微风中开始摇曳一树青枣。那年月没水果吃，孩子们开始眼巴巴的望着枣树，风儿吹过，或者夜来卧听风吹雨，明早起来，青枣落地不少。孩子们在心疼的同时，开始认真地捡拾颗颗的青枣，洗净，放在馋馋的嘴巴里咀嚼。遭虫咬的枣儿早熟，过早得就红了眼圈了，甜得早，也容易被风吹下来，吃在嘴里，已经有熟枣的味道，比那大青枣强的多了。
“七月割谷枣红肚”，这是家乡的俗谚。“肚”，其实就是“蒂”的意思，后来读书，见到“七月十五红半边，八月十五枣落干”的句子，其实和家乡的俗谚异曲同工。想想家乡的农村人真是满脑子的聪明才智，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好像是“七月里核桃八月里梨，九月里柿子来赶集”，月份当然指的是旧历，很上口很准确的把各种果实的成熟日期传诵下来了。
大约就是中秋节前后吧，孩子们盼望了一年的枣子熟了。七大姑八大姨来了，大舅三叔来了，有围着看着的，有拿着杆子打着枣的，红红的枣雨纷纷落下，一不留神，乒乒乓乓地敲在头上，小孩子就嘻嘻哈哈地笑了，整个农家院子了充满了笑声，充满了甜甜的香气，地上则落满了厚厚的红枣。孩子们一边嘴里不停地吃着，一边瞪大了眼睛争抢大个的枣子。父母欣慰地看着这场景，脸上挂着笑。在这丰收的日子，父母是决不会吝啬的，一把一把地抓了枣子，向围观的孩子、邻居、亲戚手里塞着。父母疼爱地告诫孩子：小心，别叫枣核卡着……
枣子收获了，父亲将绝大部分晾晒起来，直到晒得干干的。将一部分装入布袋，高高地放在梁头上，准备过年的时候蒸年糕。其余的干枣就向邻居们分一分，让大家都享受一份甜蜜。还有些干枣，就放在炕头母亲用柳条编成的簸箩里，让我们随时可以抓来吃。家里来客了，来小孩子玩耍了，父母也是把枣子端上，说：自己种的，随便吃。父亲又是料理枣子的好手，他把干枣在炉子上炒焦，然后放在茶壶里泡茶，居然是很美味的枣茶。还有，就是把鲜枣洗净晾干后装在罐头瓶子里，倒上白酒，密封好盖子，居然能留到过年，我们叫“醉枣”。过年时，天上落着雪，亲戚来了，摆上一盘醉枣，清清爽爽，甜中带着一丝酒味，叫人难以忘怀。
那两棵枣树是通人性的。后来，我们盖了新居，搬家了。老家的院子一下子空旷起来，我们也大了，成家的，在外边求学的，都在忙碌。竟然很少到老家的院子里看看那两棵亲爱的枣树。再后来，两棵枣树的叶子“疯了”，这也是家乡的俗语，其实就是叶子不舒展了，有些打卷，枝条不规则的旺长，可能是一种树病吧。再后来，两棵树变得有些枯萎。我很伤心，但我远在他乡求学，不能走到这两棵枣树的身边看看它们，也不能为他们请来技艺高超的植物医生医治它们。再后来，家乡规划，老屋不复存在了，那两棵枣树也在为我们带来了甜蜜和快乐后永远的倒下了！我为此很痛心，如同失去了一个患难之交的益友。童年的欢声笑语伴着枣树一同去了！
现在，我每到家乡，我喜欢到老家的旧址前站站，默默回想。感谢那两棵枣树，伴我度过了人生中美好的童年时光和少年岁月，是它们给了我无尽的欢乐，给了我无尽的甜蜜的希望和梦想。
闭上眼睛，那两棵枣树又入得梦来，绿叶团团，红枣点点，枣香溢满了肺腑，童年少年时期的一幕幕又如同书卷一页页慢慢铺展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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