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接近黄昏,天色还很亮。我坐在酒店大厅的落地窗前,等候朋友。大厅里光线很好,所以没有开灯。似乎有谁在窗外朝我招手,转过头去,看到一丛翠竹隔着窗玻璃,在风中摇曳。 酒店在海边。海边的风很凉很硬,都已经是初夏了,那蓬竹才长出新绿的嫩叶,在院中的一片浓绿中,更显得鲜嫩可爱,如一团淡绿的烟雾,洇进了我的心底,又从我的眼睛中氤氲而出…… 那些竹,其实只能称得上是竹的幼儿,大姆指粗细,长了许多枝枝叉叉,大概是一种适合制作扫街大竹扫帚的那种竹。常常看到清洁工,在晨曦中的大街上挥舞着它们,让尘土垃圾蒙满身体的同时,还大街一个清新的明朗。 一直是爱竹的,也许缘于少年时期在无竹不居的四川生活经历。记忆中四川的竹子,多种植于乡村农家的周围,似一个绿色的屏障,把家包裹在其中。很羡慕居住在里面的人家,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四川的竹子大都是可作多种用途的楠竹,高大粗壮,既可用来盖房子作梁,又可以制作许多生活必需品:所有的家具、工艺品等,新萌生的嫩芽可以食用,脱落的壳可以制成遮雨挡太阳的斗笠,做饭的锅盖,甚至可以纳进鞋底。农家人喜欢竹,是爱其多功能;多梦的少女时期的我爱竹,是喜欢它的美丽多姿。离开四川多年了,对竹的情感依旧,我想,这份喜爱里面,更多的是一份对故地的怀念,对那些美好快乐生活的珍视…… 风依然很大。那蓬竹子在风的威力下失去了婷婷的美丽。风来的时候,竹被刮的猛烈摇晃,风更大时,竹子几乎倾倒在地。风的间隙中,竹迅速地站直了腰身,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闪耀着细碎的光斑,似乎可以听到她们银铃般的吟唱。看上去这么柔弱的竹,却有着这样非凡的坚韧。 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另一蓬翠竹,那是因腰病在北京住院。手术前的早晨,看到窗外的小花园里一片雪白,后来得知这是北京多年未曾遇到过的大雪。我来到能够更清楚看全小花园景色的长廊,看到那蓬曾经郁郁葱葱的竹子,全部被雪压倒了,只有几枝竹稍,不甘心埋没般地从雪中伸出,没来得及落净的竹叶,枯萎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对这场寒流的反抗还是求救的呼喊。 大雪后的第二天就做了手术,出院是躺在担架车上离开的,无法看到小花园里的竹子,只看到外面铺天盖地的雪没有化。心中可惜着那蓬在北方难得生长的竹,在经过这么久重雪的压制,恐怕早就折断了枝干,无法生还了。 再一次来到这家医院,是如约做术后复查,已经是半年以后的6月份了。走在医院的长廊上,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小花园,目光一下子就被一团淡绿凝住了:那丛竹,婷婷玉立于花园的一角,在初夏阳光照耀下,正以萌发的新绿,张扬着生命的坚韧与顽强。满身披挂的嫩叶,一片生机盎然,似乎从来也不曾被雪压过被寒风催残过。 我留在这家医院做恢复治疗。北京的天说热就“忽啦”一下子热的昏天黑地,干热风刮的让人上火,加上焦燥不安的情绪,让我口舌生疮嗓子发炎。傍晚在医院的小花园散步,看到炎热之中的那蓬竹,竟然绿的愈加葱茏,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微风吹过,细碎的叶片切切絮语,在一片炽热之中,竟如天籁之声带给我清泉般的凉爽。我站在竹前,若有所思。拉过一根竹枝,轻轻一带,竹整个身子弯成弓状,竹稍倾伏于地。我的手一松,竹以极快的速度弹起,稍微晃动几下,又挺拔玉立于原处,身体似乎从来未曾弯曲过。我一手扶着竹,一手抚摸着疼痛不已的腰,真希望能够与竹相通,让竹分给我一些我所缺少的坚韧和顽强…… 不知什么时候,夜色涌了上来,酒店大厅已是灯火通明。再看窗外,风已经停了,那些竹,在夜的朦胧之中似一幅精美的剪纸画,立于喧哗之外,以婷婷的姿势,站成永恒!
2005-0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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