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九八七年秋，晚稻还没开始打，正值农闲时节。阳光稳定在闲闲的日子里，如流水。
一个偶然，就是那次偶然，促成了我的张家界之旅。
那是完全没有设防的偶然，一个我从来不设防的朋友，在偶然里来到我的家，对我说，去张家界去玩去。我说，好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里含着笑，阳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淡淡的温暖。我问他，你身上有多少钱？他说七十块。他又问我，你呢？我说，四十块。够了吧？他说，够了，够了。如是就成行了。
没有整理行装，什么都没有准备，我们就从突然里走出，走向一个梦想，那个遥远的近似於传说的梦想。我们揣着冒险，怀着忐忑的刺激，走出了养育了我祖宗九代书香的苏园。
如果站在苏园的对面山上看苏园，你一不小心，就会想起韶山。那山川地势、建筑格局、树木竹林、池塘田园，那鸡鸣犬吠、牛哞鸭唱、雀舞鹊飞，简直就是一幅纯美的风景画。
我们离开苏园，经过栗坳，步行到漕泗塘煤矿，然后搭汽车前往怀化。坐上从洪江始发经过黔城看往怀化的长途汽车，沿路的灰尘吻着宽宽的车窗玻璃，印下无数的黄尘。朋友的头发得到了免费的待遇，染成了金黄。我笑着说，你的头上有好多的金条，我们不用发愁没有钱用了。他笑笑，说，你也一样富有。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沙面公路上颠簸，人群在车上颠簸，金发在头上颠簸。而公路两边的苦楝树，则是依依送别的愁苦。望着雪峰山西脉大凉山在车窗外移走，我在想，处在武陵山的张家界，又会是什么样的面貌呢？时间就在我的冥思中悄悄流逝。
到达怀化汽车站后，我们穿越熙熙攘攘的人流，前往怀化火车站售票处，购买了两张从怀化开往大庸北的慢车坐票，七块五毛钱一个人，绿皮木式车厢，车窗玻璃是上下拉动的。我们坐在座位上，看着车厢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乘客，在海阔天空地胡聊乱侃，相视一笑。
汽笛鸣响，在十八年后已经不能再见到的老式火车就拉着我们离开怀化，从雪峰山开往武陵山。这是一列遇站必停的慢车，每过一站，必有慵懒的乘客下车，又有兴奋的乘客上车。火车经过象鼻子、黄金坳、凉亭坳、谷达坡这几个小站后，就到达了麻阳县城。俗话说麻阳十八怪，厕所修在大门外，我倒想看看，这俗话是不是真的。到了麻阳县城，却让我失望了。
因了对麻阳十八怪传说的失望，便懒了对车窗外的景致浏览的兴趣。于是睡觉。睡不着，就聊天。聊得没兴致了，就吞吐哈欠，弥漫睡意。在这反反复复的睡觉与聊天之中，火车就不经意地过了吉首市、古丈县、猛峒河，一转眼就到了大庸北。车到大庸北站停下后，我们来不及浏览大庸县城的风光，就打听前往张家界的路线。
穿过坑坑洼洼的县城街道，走到去张家界的汽车站里，坐上旅游中巴，开始幻想梦里的山河。我们当然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在大庸县城，已经诞生了一个注定在十八年后要名扬天下的美女作家。当然不知道在十八年后，这个美女会在我们的家乡怀化学院读书。当然也不知道这个将来名叫黄菲的美女，会在怀化学院中文系读书。当然不知道这个将来在网络上风靡一时的网名叫米米七月的美女作家，就在我们的不经意之间被我们错过。他们叫我小妖精，他们叫我小婊子，这个网名叫米米七月的美女作家会用这样的组词成为她长篇小说的书名。
坐上开往张家界的中巴以后，车就开了。出城，车在蜿蜒的新修的公路上游走，一路上塞车不断。因为赛车，前来旅游的游客则有空余的时间来欣赏张家界外围的风景。路上的山，没有什么特色，与我们的家乡差不多。高的山、陡的崖、绿的树、开的花。没有什么两样。
到达张家界旅游区的时候，我们不敢相信这就是旅游区，与路上的景色没有什么区别。从怀化到大庸北，七块五。从大庸北到张家界，三块。进张家界旅游区的门票，又是四块。我们简直后悔这次行动的莽撞。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
我们买了两张门票进入后，就看见路边有一家糯米面馆，我和朋友各自用好奇吃了一碗，感觉还不错。又对刚才的后悔生了后悔之心。如果没来张家界，怎么能够吃到这样好的面条？真是。我们又彼此相视一笑。我在吃面条的时候，看见有一则广告：“来参加苏联文学研讨会和笔会的同志，请来青岩山宾馆下榻。”我心想，这里召开苏联文学研讨会和笔会？呵呵，不知道有没有熟悉的朋友来参加笔会呢？
吃完面条，我们沿着金鞭溪一路看去，路边的岔路口有许多的宣传标语，让人了解这里的旅游景点，仿佛就是指点迷津。金鞭溪两边高山矗立，俨然沉默的斗士。溪流则显得相当安静，一如浣纱的美女。经过许多路口，我们不去黄狮寨、不去腰子寨，我们上了迷魂台。
在金鞭溪，是阳光明媚，照在我们的身上，是一身的温暖。爬到半山腰，就是细雨霏霏。待我们奋力爬上迷魂台的时候，则是漫天大雪！我们站在迷魂台上，但见来路，已被鹅毛大雪淹没得不见踪影。而回头看金鞭溪时，眼前全是纷纷扬扬的白雪。
白雪仿佛无穷无尽地从天上来，到地下去。我仿佛走进了无始无终的梦幻里，心与白雪共舞。刹那间，我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日本电影《追捕》，想起了电影中的杜丘，想起了他从天台走下去，与死亡约会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一阵震撼，来自於莫名的震撼。仿佛又走进了许多年前出现一直在延续的梦靥。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你就自由了。跳下去，你就属于你自己了。抬眼望天，一派迷茫；俯首看地，一派迷茫。左环右顾，都是一派迷茫。朋友稍微走开一点，就看不见他的影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头上、我的身上，落在我的衣上、我的心上。我感觉不到寒意，只觉得天下最浪漫的事，莫过於此时此刻的雪。
朋友感到冷了，就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初时不想回答他的呼唤，他叫得越来越急了，我才回应了他的寻觅。我本想永远不走，就这样站在这里，与自然、与天籁、与宇宙、与雪融为一体，让自己凝固，凝固成一尊雕塑。而我的朋友不许。他不许我发痴，不许我犯傻。他拉着我离开迷魂台，一路沿着泥泞的山路狂奔下山。初时踏雪，而后踩泥，最后才落实。与上山恰恰相反，我们经历了从大雪到细雨，又从细雨到暖阳的迅速升温。我们身体下降，体温上升。这种情景，与云南的横断山脉极为类似。一年四季，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到体验。
回到金鞭溪后，我们沿着未走完的路，继续浏览着。一直走到水绕四门。我们不想再去索溪峪，也不想去天子山。在水绕四门凭吊了想像中的索溪峪后，又为冥想中的天子山默哀。然后沿原路返回，经金鞭溪上升迷魂台的分路口，我又痴了一回，还想再上去体味那埋葬我梦靥的迷魂台的大雪。而朋友扯着我的衣裳一路向前。我一步一回头，痴望那高高的迷魂台。
走在金鞭溪畔，一路兴趣索然地浏览景色，心情全无激烈在。走了一段路后，看见前面有一队肤色各异的人群。走近一看，有华人，有俄人，听他们说话，才知道这些人就是来参加“苏联文学研讨会和笔会”的作家、专家、学者，还有几个翻译。看着红皮肤的苏联人在前面走着，一身的膻味，刺激着鼻梁极不舒服。其中有一个美女军官，穿着女式绿色军装，走过来与我攀谈，才知道她是部队作家，来参加这次笔会，对张家界的景色极为赞赏。当她了解我也是一位文学青年时，邀请我与他们一起去参加活动，一起共餐，我婉拒了。只是与她讨论苏联文学，谈得很投机。我没问她姓名、单位，她也没问我。彼此心照不宣。临别时，她给了我四十块钱，说我的衣裳应该更换一下了。说完，她笑笑就离开了。
坐车离开张家界，到达大庸北火车站，买了回程的车票后，我与朋友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就餐。正准备吃时，桌边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漂亮姑娘，看着我们吃饭。我们不以为意，继续我们的用餐。姑娘就一直站着不动，看着我们吃，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放下碗筷，问她们是怎么回事情。她们说，题目是四川秀山县的学生，因为家庭逼婚，压迫她们休学回家结婚。她们就逃了出来。到如今身上已经没有钱了，有两天没吃饭了。我叹了一口气，就再叫了两碗饭，让她们与我们一起吃。她俩感激地看着我，我含首示意让她们吃。等她们吃完后，我去结帐。接着我就与朋友走出餐馆，而那俩姑娘亦跟着我们。我问她们，还有什么事？她俩说，你们是好人，我们跟你们走。我说你们跟我们走？我们自己也是穷光蛋了。你们还是回家比较好。她们执意不走，一定要跟定我们。我就向她们大发脾气，骂了她们一顿。她们哭着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泪水。这泪水一流就是十八年，一直到现在，还湿润着我的记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骂人，而且是骂漂亮的姑娘。不知道这俩姑娘如今可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归宿？
自从十八年前去了一趟张家界后，我就再也没有念头去重温那张家界的景色了。那次，我与朋友回家，一路无话。如今，我那朋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2005年6月19日 星期日 写於怀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