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三月，艳阳的天，百花齐开放，夹道都是花香。
我喜欢三月，清寒的空气，满世界的慵懒，蝴蝶儿身边盘旋。
我喜欢三月，因为在那薄雾迷朦的早晨，他曾对着一盆雏菊翠碧玲珑的脸面说：“他日我若为青帝，定要你与桃花一起，在三月里盛开！”
听到这句话时，我正在对镜梳妆，惊得我手中梳子直直坠下，抖了声音：“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他朗声长笑，伟岸的身子走到我身后，揽了我的腰：“凌霜，男儿大丈夫，本应成一番事业。”
我轻偎在他的怀中，低低地软软地轻叹：“以你的文采，本可高中三甲，到时圣上钦点，光宗耀祖，一样可以成一番事业，搏得后世声名。”
“哈哈哈，凌霜，当今朝庭，腐败黑暗，民不聊生，难道天下，就该当了是李唐的天下么？”
我无语，情知他此话说得不差，但是，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怎希望他有一丝丝的生命危险。但是，如若再劝，不是让他以为，我与凡俗脂粉无二？
认识这个男人，也是三月。三月不是我的花期，所以，我只韬光养晦，偶尔闲极思动，便幻化了人形，行于风光佳美之地，细品那风里的清香。
我却忘记，凡尘的僖宗皇帝，听信了宦官田令孜，早已民心动荡，官逼民反，到处一片苍凉，即使是风光优美之地，也早已不是贞观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况了。
斜倚了栏杆，静静地看桥下红嘴白鳞的鱼儿，三月的桃花疯狂地开放，我细碎的笑声轻轻逸出唇边，洒在桥上。
我的倒影映在湖面，弯眉如新月，眼神如流波，但被调皮的鱼儿搅碎，再聚拢，又搅散……
忽然，我看到，我的身影后又有一片被鱼儿搅碎的身影。
回过头来，身后站了一个楚楚衣冠的书生，儒雅的神态，温文有礼地对我施礼。呵，这凡俗中人，尽管我已敛去那份灵气，还带了三分的冷漠，竟然仍入了他的眼。所谓仕子风流，可是以为我是那招蜂引蝶的脂粉，所以想来做一只逐香的蝶。
淡淡地应了，被我目光一扫，书生白晰的面庞变得紫胀，嗫嚅地说：“小姐观流水游鱼，定是雅人，小生与几个朋友相聚于太白楼，品酒吟诗，小姐可有意前往么？”
看这书生倒也老实，并无恶感，于是不置可否。
忽地书生猛地扑跌在我的脚下，一群哄笑声传来，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我秀眉微蹙，抬头看。一张痴肥的脸，一脸为富不仁的笑，身后的仆从更是狗仗人势的嘴脸。
书生爬起来，满脸愤然：“你怎么可以，可以这么过份！”
“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书生，出口之乎者也，假作清高，口袋里没有半分银子，还妄想金榜题名，抱得美人归！”
书生大怒：“之所以民不聊生，奸佞当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满身铜臭，为富不仁的败类……”话音未了，豪奴的拳脚已加诸在他身上。书生被打倒在地，居然半声不吭。
“住手，住手。”不由心下不忍，但柔弱身子，无法抯住豪奴拳脚。痴肥的脸忽然出现在面前：“小姐花容月貌，风华绝代，怎可能理会这般酸儒。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打死了也是活该，哈哈。”说时，那双肉嘟嘟的手探到了我的面颊。
闪过身子躲了他的手，却被他堵了去路，凡尘中人，除了酒色财气，竟然无一在意了么？我纵有变幻的能力，却没有应变的机警，何况此时，书生被打得口角流血，脸肿鼻青，我也断断不能变幻脱身，一走了之。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那肥大的身躯翻了个身，掉下桥去，桥下水花溅起，“扑通”一声大响。
面前一个白衫男子扶剑而立，气度孤傲，神情淡漠。
众豪奴见状，停了殴打书生，转而围攻白衫男子。却被他毫不费力地一个一个扔下桥去，在三月稍显清冷的水中扑腾得水花四溅。
到底是去了太白楼，楼上，十几个仕子正把酒高谈，看我身影，声音有片刻的停顿。我转动目光，靠角落的桌，那个白衫伟岸男子独处一桌，对仕子们的谈笑只是冷冷地笑，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眉宇之间，豪气逼人，轩昂之态让人不得忽视。
众仕子的话题，无非是李唐朝庭应用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政，如何可以国泰民安。一时争论之声不绝于耳。
白衫男子连声冷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一人高声道:“未知黄兄有何高论？？”
白衫男子淡淡地说:“如果你想建房子，选定的大梁已被蛀虫蛀空了，难道你就除去里面的蛀虫，继续用这根大梁么？”
一言出口，满座皆惊。
众人不知如何应对，白衫男子长声一笑，掷杯而起，下楼。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我清亮的双目，正与他明锐的眼神相对，就这一眼，我便清清楚楚地沦陷。
明知道我不属于这凡尘，明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随了他的脚步，下楼。
他看着我，唇边是一丝讥诮的笑。
我静静地看他，慢慢地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因此一念，自此生灵涂炭，难道，你忍见遍地血腥，父子别离，夫妻分散？”
他淡淡一笑：“饿蜉遍地，流贼四起，不是同样父子别离，夫妻分散？”看着我的眼睛，他唇边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你难道不知道，历代更替，都只是一个以杀止杀的过程，用了最快的速度，让天下回复安定。”
细碎的牙齿轻轻咬了唇，我无言，这道理我怎会不懂，只是，一种心绪盈出眼角，却莫名。
他轻轻地笑：“你与我想的本是一样，为何还要问这些无谓的话题？终不成，你是在为我担忧。”
倏然而惊，细细地想，那份心绪，竟然正被他说中。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凌霜，你清丽脱尘，雅致不俗，如同九月黄菊。”
心惊，莫非他已知我身份？回头来，他笑得爽然明朗，目光中写满一种叫爱的东西。
于是满足，知自己已陷入缠绻的情网不能自拔，却也安于其中，轻轻地对了他，软语柔声:“如我是九月黄菊，最美丽的时刻，一定为你绽放！”
那个九月初八，竭了心力，细细地妆点我美丽的姿容，对了他，轻轻微笑。
清晨，他披衣而起，满院，是我精致的妆容，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长声朗笑，回到房间，挥笔写下一首诗。
“待得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轻轻地叹气，我知道，我终是留不住他了。他如此的抱负，如此的决心，我又怎能做了他的牵扯。纵使强留了他在身边，只怕也有一天，他变得庸俗如凡夫，到时相看两厌倦，岂不可叹，万事皆需随缘而止，我本非凡俗，怎能不顺了天命。
何况当初，爱上他的，不正是因了他有这份凡俗中人少有的气度与风华，抱负与见解？
为他收拾了行装，他走出庭院，回了头，对我信心满满地说：“凌霜，等我，不需要多久，我定会来接你。”
含了泪笑，轻轻挥手，自知此去，我能相守的，只是那满院的萧瑟，留有他气息的空间。我美丽精致的妆容，不过待到一年一年花期过，空自展了落寞的颜，期望谁可以明了我孤寂的心？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别秋霜一夜衰。
他托人捎来讯息，他的义军队伍，杀贪官，惩污吏，劫富济贫。他说：“凌霜，等我，三年，只要三年，我一定，一定来接你。”
于是守候在冬日寒冷的风中，褪尽了所有的风姿，只为了等待他远方的盼顾。
关于他的消息不断传来。
在各类消息中想象着他战况的惨烈，想象着他作战的辛苦，在日日夜夜地煎熬之中，身心俱疲，真悔初时不曾随了他去。至少，可以与他朝夕相对，知道他是喜是忧，与他同息同止。
一年之后，他竟然真的派了人来，自此，他戎马倥偬，惊恼忧怒，皆在我面前展露无余。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凝视着他刀刻一般钢毅的容颜。睡梦中的他，浓眉紧蹙，知道他心忧天下，轻轻地抚，却抚不平。有时梦里，画角声起，他便匆匆起了身，带过的风拂上我的面颊，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一日，数人扶着他进来，他全身浴血，脸色惨白如死，心中猛地一震，安置他躺下，只见他气息微微，了无生机。
“黄王领兵攻城，陷入重围，奋战而回！”
明知他决战沙场，终有这一天，可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仍心痛得无以复加。
随军的郎中来了又去了，一声声无奈的叹，刀般剜刺着我的心。
天气晦暗阴霾，八月的风，吹在身上一阵阵凉意。人人面色沉重，最后一个郎中，在我眩然的泪眼中，轻叹着说：“黄王伤势太重，失血过多，除非神仙临凡，没人可以救得了他了。”
倏然而震，神仙临凡？
能救他的，竟然只有我了么？
夜，月白风清，找到姐姐凌云，流了泪恳求。
姐姐修长的身体慢慢与她存身的一株翠竹分开，在我面前幻化成形。她冷冷地看着我：“凌霜，你难道不知道，因了你的这一念，自此你就会永坠轮回，再不是仙界中人？不过一个凡人，真的可以让你为他放弃了所有？”
不说话，只是默默流了泪，知道姐姐向来心意甚坚，早得了仙家真昧，断不会理解我的这番举动，但除了姐姐，没有人可以帮得了我。
姐姐目光清泠，慢慢地隐去。
任泪爬满我憔悴的脸，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忧伤，姐姐不忍见我坠入轮回，所以不肯帮我，但她却不知，为了他，即使万劫不复，即使尸骨无存我也不会后悔。
我的眼泪洇湿了姐姐身下的泥土，天亮时，姐姐再度现身。
我对了姐姐，重重地跪了下去。
姐姐轻轻一叹：“我可以帮你，但是，自此后，你魂弱魄散，再不能在他面前现身。你可想清楚了！”
喜极而泣，知道姐姐能帮我他性命便是无碍。从姐姐眼中看到离别的忧伤，她的叹息如同风过林海的怆然。握了姐姐的手，握住的是满手的冰凉，姐姐纵已本性恬淡，但见我宁愿坠入轮回还是有掩不住的伤感。
我慢慢吐出我的元丹，托在掌心送到姐姐面前。
凌云接过了，看我，我对她点点头，姐姐将我的元丹放在他的胸前，站在床头，用仙家法力助他吸取我元丹里的生命力。
失了元丹，我的生命正慢慢流失，半个时辰仿佛有十年那样漫长，姐姐额前现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我那早已黯淡元丹收了，姐姐，为了保全我的性命，终是自毁了几百年修练，所以元丹不至于消失，我也不至于立刻灰飞烟灭。
凌云捧着一个花盆,那是我种的一株小菊，从来当了性命一样珍惜。她轻轻地说：“你将魂魄附在花上，可免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之惨。你随了我去，五年之后，定帮你成了形体，再修千年，仍可位列仙班。”
摇了头笑：“成仙与否，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我就附了这菊，夜夜在他身旁！”
凌云脸色大变：“你难道不知道，菊质虽韧，但他年年征战，没有片刻宁时，哪里分得心来照护你；何况，他怎知此菊是你，而细心垂顾，你，你不要命了么？”
淡然地笑，他不在意我又有何妨，能伴在他身边，我于愿已足。
在八月秋凉的夜，我附了一盆小小的菊，眼泪悄悄滑落面颊，喜也罢，悲也罢，从此，缘份已尽，他与我相逢不识。
晨，义军中狂呼震天，我知道，他终于无碍了。
看着他脸色慢慢红润，看着他可以起床，看着他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生命，看着他伟岸的身影，我心中填满的，只有喜悦。
“凌霜呢？”他抓了一个头领的手，急急地问
“昨夜夫人还守在你床边，今天，今天就不见她了！”
他终是还挂念着我，我了无遗憾。泪不自觉地顺了脸颊慢慢凝聚。
“黄王你看，这菊不在室外，竟然满是露珠！”
他凝视着我附身的菊，有片刻的惊怔，然后，沉吟。
此后不论晨昏，他都带了那盆菊，他或者不知道那菊是我，只因那菊曾是我的挚爱，因而得到他的特别眷顾。日子又回复从前，他仍然征战，仍然夜夜睡梦中蹙了眉头，心细细碎碎地痛，我却不能再去抚平他的眉了。
三年后，他带领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潼关。满山遍野，飘扬洁白的旗，一眼望不到边。他亲自到阵前督战，将士们一齐欢呼，声音在山谷间回响，震天动地。官军将士听了心惊胆战，纷纷烧掉营寨，四下逃命，很快攻下潼关。
当天下午，他坐着金色轿子，在将士的簇拥下，进入长安城。在长安大明宫即位称皇帝，国号叫大齐。
自此，只做了他卧房里装点的一株菊，仍然不召蜂与蝶，在每个九月，为他绽放最美丽的笑颜，等待他偶尔凝眸的一瞬。然后，待到花期过，悄然消逝。如此三年，泰山狼虎谷，他浴血而亡，同一时刻，我枝枯叶败，心碎肠断，魂散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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