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六月,北京的天气已开始变得闷热。樊磊说他的朋友木头周末要提前回上海,他母亲死了,父亲又病了。我问他,木头误了期末考试怎么办。他说天大的事情也没有老爸重要。余心若也要走了,她说在北京混太久了,也还是老样子,不如换个环境,到南方走走。 周末,余心若走。她在北京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只有我送她。北京站人头攒动,我们俩站在拥攘的月台上,知道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但我们都不愿去触及伤感的话题。我说以后要是想改善伙食了,就随便叫上个新同事什么的一起吃,我是没口福了。她拂拂我额前的碎发,说,“替我谢谢‘麻杆’,他帮我买的打口CD很好听。其实他人也不错,不过你还是得小心。还有,别老发大头梦,跟个小孩儿似的。” 火车终于还是“轰轰”地把我的朋友余心若带走了,这个总跟我讲现实,往往一针见血的朋友。我叹息着仰起头,忽然看见樊磊,和另一个人—— 他们站在对面的月台上,像是在话别,两人玩笑似地打了对方肩头一拳。那人提起行李上了车,回头朝樊磊挥了挥手。火车缓缓地启动了,牌子上依稀写着“北京——上海”,即使我看不清楚,我也知道。我下意识地追着火车跑起来,月台上所有送行的人都向我涌来,火车越开越快,我终于被阻挡在人流中,看着它远去。 是他——木头,其实我早该想到。他走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忠贞了多年的那个座位。我忽然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嘈杂的人潮把我隐忍的哭声淹没,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我的哭声。背后,一只手轻轻放到我肩上,一只男人的手。仿佛是电影中意外惊喜的结局,远行的人没有上车。我一阵狂喜,掉过头来。 樊磊安静地望着我,眼睛里盛着的,是哀伤和懂得。 十 火车启动了。在登车转身朝樊磊挥别的那一刹那,我好像瞥见一个人,站在远处。但是火车开动了,可能是我眼花,竟觉得那是偶然见过一面、外语系的那个神秘女孩。 但这些已不重要。火车碾着风载我远离这座城市,这里所有的人。我将要回家,回到那令我朝思暮想的上海,又令我憎恨厌恶的上海,那华丽美艳的上海,那肮脏丑陋的上海,那给了我生命又推我走向深渊的上海,那——父亲的上海。 我曾下过无数次再不回上海、再不见父亲的决心。从那天以后我再没给他打过电话,甚至没有写封短信报个平安。他来的电话我也一概不接。我每天满脑子想着忘掉他、摆脱他,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每天都无时无刻地想着他。他病倒了,我终于决定回去,面对他。于是我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我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我错过即将来临的期末考试,错过这一学年的奖学金,错过我一直按部就班追求的东西。但是我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这毕竟是我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靠窗而坐,风很猛,吹得我眼睛不得不屈从地眯起来。窗外是后退的麦田,后退的北京。我记起紫禁城里我和樊磊误入的那片废墟,那曾深深打动我心的雄伟与苍凉。 刚才分别的时候,我和樊磊像小时候一样,互打了对方肩膀一拳。 “再见了,木头。” “再见,石头。” 我们以我们的方式告别,我想他知道我踏上列车的坚决。 风在广阔的天地间呜呜地吹,就像我的爱人曾经呼唤着我的名字—— 林—穆—风…… 我合上双眼,倾听着,看见她坐在阁楼拐角的那个座位上,与我合二为一……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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