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又来了。嘿,你倒从不失约,就像热恋中的情人,贴着我粗糙的肌肤,朝我轻轻吐出黑色的气息。我拿手电照着看了看表,才不过凌晨一点,细长的光柱在你身上凿出一个洞,躁动的灰尘****着身子暴露其中,惊恐万分地挤来挤去。有谁注意过在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上,还可能重叠着截然不同的另一存在?我“啪”地关掉手电,一切重又寂静无声。 今天本是我跟小马两个当班,他突然拉肚子,被我强按在宿舍休息。一个人在黑幕重重的校园里游荡其实更合我意,当所有陌生人都沉入梦乡,我才舒了一口气,确定自己不是孤单一人的了。 今天夜里很冷清,走了半天还没撞见半个人,我渐渐出起神来,手电光滑过树丛、后窗,不留痕迹。突然,它像捕捉到了什么似地扎入我的意识,墙拐角处黑乎乎地有一团东西。我举起手电照去,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向前挪了两步,墙角蜷缩着一个少女,双手抱膝,脸贴在腿上无法看见。她一动不动,手电光全打在她披散的长发上。 “——嗳!”她毫无反应。我并不想打搅她,但还是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嗳!” 她动了动身子,迟缓地抬起头,举起手臂挡住刺目的光线,光便怕黑似地紧贴住那只裸露的胳膊。 “你——是这儿的学生吧?” 少女逐渐适应了光线,手放下,懒洋洋地问,“你——又是谁啊?” “我?我不是谁。”我说,“我的工作是揪出被黑夜包庇的家伙,小偷啊,强盗啊,还有像你这种夜不归宿者。要是愿意,你可以叫我执勤的,或者,巡夜的,什么都行。” “哦,巡夜的。这个职业还挺新鲜。”她从长椅上拿起只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口。 啤酒的麦香充塞住我的鼻腔,我抗拒似地大声说,“好啊,不但夜不归宿,还明目张胆地喝酒!还不到二十岁呢吧你?” 少女笑眯眯地说,“你也喝点儿吧,巡夜的!” 我蹲下身子,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没事吧?住哪个宿舍,我送你回去睡觉。” “今天晚上月亮多好啊!闷起头来睡觉怪可惜的。”少女大摇其头,“……把手电关上。”我不自觉地关掉手电,月光很轻,柔和但清晰,就像她的声音,“你看……看见了么?……嗳!” “你——瞅什么哪?”我突然发现她正盯着我看个没完。 “原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为什么干这个?” “干什么不是一样?”我嘟囔着,调过头去看月亮,月亮敷衍地笑笑。 “那你总不会一直都是巡夜的吧?以前呢?” “以前?那又有什么好说的——反正随波逐流,像大多数人一样呗。” “说什么都成啊,每个人总该有点儿什么可说的,总该有点儿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仿佛是电影中什么器皿碎裂的慢镜头。我也靠着墙,与她并排坐下,像讲小马的故事一般,不动声色地说起来。我不是一个很安分的人,高中没念完就从家里出来了,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想离开那座小城市。不过生活,可不是一个决定这么简单。我什么都干过,当过兵,打过小工,偷过抢过,蹲过几天班房,也睡过整整一个秋天的地下通道。你知道在地下通道过夜的奇妙滋味吗?我的五脏六腑在身体内对她说,你知道么,风沿着出口的台阶轻飘飘地滑下来,把所有的衣服都套上,那家伙还是从你的脖子、裤脚钻进来,一路抚摸着硬梆梆的肌肉,最后停栖在你胸口,贴着心脏,“咚、咚、咚”,你听见自己心脏的叫喊了吗? 她小声问,“睡地下通道——你不害怕吗?” “你以为黑洞洞的就我一个人?”我禁不住笑了,“小姑娘,你真是太不了解这座城市了!依赖地下那块栖息地的人多着呢!想找个墙角的好位置也不容易。睡这么个大宿舍,我有什么可怕的?可有意思的很哪!夜里有人说梦话,有人磨牙,有人的鼾声在通道里传出回音,有的人干脆就把自己套在一个大麻带里……我睡不着的时候,就靠墙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看得有时还挺来劲儿。” “后来你就在学校找到了这份工作?很辛苦啊。” “还不错,习惯了。再说,每天来见见它也挺好。” “谁?” 我用拿手电的手扫扫四周,“它呀!就在你周围。”少女猛地四下环视。“就是这沉默无语的黑夜。你害怕了吗?你们都害怕它。可有时候我倒觉得,白天反而更可怕些,我不停地奔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好像,怕被抓住剁掉双脚似的。”我忽然止住,自己怎么在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倾吐最隐密的话?我摇摇头,不在意似地说,“嗳,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她低头看着水泥地的裂缝,揉揉头发,“我有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说的。白天就躲起来睡觉,天黑了就跑出去找能找到的人,一块儿四处瞎逛,有时一疯就是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精疲力尽,大家缩在一起,像狗一样地沉沉睡去。过的就是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糊涂日子。”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注视着我,目光清澈而忧伤,“如果我说,我是个好女孩,你……会相信吗?” 我忽然记起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片子,开头结尾完全忘记了,两位主人公的一段对白却突然冒了出来: “你为什么那么忧伤?” “因为……我忧伤!” “真傻气。” “非常忧伤。” 为什么非常忧伤?我望着她说,“当然,我当然相信。” 她定视了我两秒钟,脸上的忧伤突然绽放成一个灿烂的笑,“来,我请你喝酒!” 我摆手说,“不行,我在上班。” “算了吧,又没别人看见。”她笑着拿手擦擦瓶口,“喝吧!”我略一迟疑,接过酒瓶,仰头喝了一口,清凉的酒精流过干涩的咽喉,有说不出的痛快。递还给她,她也喝了一口,像做了坏事的孩子般偷看了我一眼,两个人悄悄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工作嘛,你又不是第一个?”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心里倒有些高兴,这漫长的黑夜,这空洞的校园,还有这盘踞在我身体内部的某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因此而不那么叫人难以忍受。我笑着说,“前两天,还逮着几个游泳的男生呢。” “真的?”她的眼睛立时亮了,顽皮得看起来像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妹妹,如果我妹妹……嘿嘿,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妹妹——我怎么连个妹妹都没有啊?要是我有个妹妹,还能给她写封信什么的,在六月永无尽头的夜里。 “他们今天还游吗?我也去跟他们一块儿,多舒服啊,这么好的水,这么大的月亮……”我妹妹闪着眼睛说。 “不过,他们游的可是……”我摸了摸鼻子,“——裸泳。” 她显然没料到,张着嘴巴瞪了我几秒钟,突然“噗”地笑出来,笑得像个山里的丫头,无遮无拦,那声音倏地向四面八方奔去,夜之精灵也抖起衣衫惊恐地逃窜。笑得累了,她把头靠在墙上倒着气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不闲着,“其实也没什么呀,小时候大家不都不穿衣服么?我妈说,从小给我穿衣裳就特难,好几次我光着小屁溜就蹬蹬跑上大街,要那么着去幼儿园,硬被他们给拦回来了。” 天气瓮声瓮气的,我现在真想去游泳。可是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毕竟不是小孩儿了。” “毕竟不是小孩儿了。”她小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垂下头去,头发苏地顺着脖颈滑下,遮住了她的脸,我只能听见她在那后面自言自语,“怎么就不能是小孩儿了呢?‘我就是要这个!’——小孩儿多好啊,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就是要这个。”她仰起脸来瞅着我,突然指着月亮大声说,“我就是要这个!去啊!我就要这个!” 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愣愣地对着她。她慢慢收回手来,把堆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不好意思地笑了,白白的月光打在她微翘的嘴角,使这个笑看起来都那么虚弱。就是这个笑叫我在一刹那间涌上一股波涛汹涌的****,想把这个女孩紧紧地搂在怀里,任由她又哭又喊弄湿我胸前一大片衣裳。她野草一样的头发随着抽泣的起伏,擦着我的下巴,那微温的发抖的身体在我僵硬的骨胳里舒展。紧紧搂着,对,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有两个紧紧搂在一起的暖和的身体是无可怀疑的。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