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想,我完了。 那是周三下午的第三节课,政治老师拿一摞试卷进来就下了一道打雷下冰雹都不能改的死命令:如果谁考试作弊,就用这张试卷把谁包吧包吧,一起扔到窗户外面去。这样谁也不相信的诫令,我们只有开心一笑,考试的紧张心理反而消失了。我们其实挺喜欢政治老师扳起面孔说的黑色幽默。 头顶上的风扇呼呼直转,外面的热气袭来,一股股地扑到脸上。临近五一,天气就这么热,跟谁过不去呀,鬼娘的天,我在心底恨恨地骂。抬头看一眼政治老师,她正温柔而威严地望着我,说她温柔是因为她的眼睛缝隙一般小得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说她威严也是因为目光如炬般正瞅着我的嘴巴。她悄无声息地说了一声,赶紧答卷,别只顾着嚼什么口香糖。等她转身离去,我又故意动了动嘴巴,确认自己并没有什么口香糖。然后心不在焉地开始答。不看则已,一看我又开始吃吃地笑起来。 一道题是这样设计的:远古的时候,人怕狼,今天是狼怕人,问为什么。还有一问,问我们要改变狼怕人的现象,应该怎么办。可笑就可笑在题目旁边还配了政治老师画的一幅画,几根火柴棍组成的人见了狼抱头鼠窜,怪模怪样的狼见了人吓得屁滚尿流。那人不仔细看,像只小鸟。那狼,我没见过,大概生物学上还没有进化出来。通过挨一顿训,我才知道那是狼。我想故意刁难政治老师,于是站起来问,老师说这是狼,我说这哪像狼呀?政治老师说叫狼就是狼。然后端出一个巴掌摁在我的肩头示意我赶紧坐下。我想,再较真也没什么意思,就坐下了。同学们转过头,牺牲宝贵的答卷时间,厌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地又回过头去。临下课,我负责收缴我们那一行的试卷,我数了数自己最多答了三十分的题,还不知道对还是错。我想,我是我们行的殿后英雄了。俗话说得好,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政治课考试时,一般就找几个茬高兴一阵子,时间就飞逝而过了,人生如梦呀。我想,我真的完了。这和语文也有很大的关系。 我喜欢语文,喜欢作文课上胡诌,老师却喜笑颜开奉为新概念作文的典范之作,声泪啼下地朗诵完赚取了好多同学的眼泪。然而那没完没了的阅读理解题就让我厌烦,选取的文章像一只只美丽的鸟儿可叫漂亮,可楞叫我们开膛破肚,摘出五脏六腑研究个没完,真是杀生呀。如果上纲上线,这不是违反《动物保护法》吗?幸亏是打个比喻。那阅读理解确实让人倒胃。 政治课下课,我还没来得及到厕所方便一下,我又被英语老师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真是名副其实的办公室,一间大教室,十几个教师面壁的面壁,靠墙的靠墙,桌子上是一摞摞试卷和花花绿绿的记分册。英语老师在办公室的西南角,袖珍型的英语老师不仔细看,就找不到她。一堆英语工具书加上英语报、还有一下课就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组成的人海,哪里还看得到她凶巴巴的面孔。我拨开人群像一条鱼游离在缝隙之间。 英语老师的个子仅够我的肩,她使劲昂着头问我,那道题为什么会出错。我不做声,以无声对付老师刺耳的喊叫,我宁愿被她拧胳膊上的肉也不愿意讲清楚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横隔在我和英语老师之间,看见她我就不愿意讲话,像面对一面墙壁一样。因为我是边缘学生,每科老师都想让我榜上有名,可是我知道,除非自己考试发挥失常,除非自己的英语成绩有很大的起色,有考上的希望,否则就别做白日梦了。我就一声不吭一直锉到上课,英语老师无可奈何让我走了。于是,我一上第四节课,就去了厕所,在厕所蹲了一节课。虽然腿酸疼,但是终于避免那些呕呀啁哳难为听的ABC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讨厌英语老师,也许是因为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节都是讽刺和刻薄,也许举手投足都显示厌恶和孤傲,也许……其实我也知道,老师无论骂还是哄,那都是为我们好。可是我就不领情。我的叛逆可能遗传妈妈。 妈妈36岁,能坠入情网,不能不说跟叛逆没关系。 她辞职去了另一个城市,找她的梦中情人去了。妈妈说,那家编辑部的主编对她很好,让我有时间去他们家。妈妈是爸爸遭遇车祸后,从一个幸福的小女人突然变成一个寡妇的。她的痛苦,敲打成文字变成一封封情义绵绵的信件。我知道,她原先和爸爸并不幸福,虽然他们是大学同学,但是爸爸是理工科,妈妈爱好舞文弄墨,一直在编辑部工作。有时候,因为爸爸的一句逆耳之言,妈妈会一周不回家。她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经常趁爸爸熟睡之后,把我包严实塞进出租车带我到编辑部住几天。爸爸睡觉属于打雷都不会被惊醒的人。妈妈为什么会负气出走,这都怪奶奶,爸爸去世后,奶奶搬进了我们的家,奶奶很勤苦,洗衣做饭,但是她像防贼一样提防着妈妈,妈妈每拿一件东西,奶奶都问个没完。妈妈忍受不了,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妈妈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这个家只有你是奶奶的,妈妈不是,好好听话,等你上大学的时候,到那个城市去找妈妈。我抱住妈妈的腿哭着喊着,妈妈我不让你走。可是妈妈的红围巾闪了闪,就永远从我的视野消失了。我觉得世界已经抛弃了我,我干吗要讨好这个世界,讨好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执拗地执着我的思想。 没有妈妈在身边,我时常感到孤单寂寞,而且寂寞像螃蟹的钳子钳住我不放。我觉得我应该恋爱了,我有拳击运动员般肌肉发达的臂膀,我有如周杰伦般忧郁深沉的眼神。我像一匹狼搜寻着我的猎物。不久,一个小女生撞到了我的枪口下,她给我写了一封言辞热烈情真意切的信,让我跟随她去乡下的外婆家春游,我想她大概和我一样寂寞,面对她大胆热情的相约,我却没有了勇气。对于她,我知道,爱情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真让它出来晒太阳,我就怕了。这样稚嫩的鲜花,出现在阳光下,哪有不蔫之理? 再后来,一个张柏芝般漂亮清纯的女孩儿,抚慰了我的忧伤。 中考临近,各种考试天罗地网般把我们保卫起来,模拟考、拉练考、周考、月考、日考,统考、摸底考,像苛捐杂税一样多如牛毛。我彻底厌倦了这种枯燥单调的生活。我给奶奶写好了一张纸条,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告诉她我要去找妈妈。去寿光的汽车站转了一圈,看到来去匆匆的旅客,我又动摇了。那里有我的家吗? 我一路疯跑回了家,谁也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到底有什么委屈,有什么烦恼。人们惊奇的目光跟随着我,从城南到城北。跑到家,奶奶已经出去晨练了,她还不知道我有离家出走的预谋,我赶紧把花盆底下的纸条撕得粉碎,像一片纸钱祭奠了我冷漠如兽的心。我趴在床上哭了好久,哭了好久,我是否这样一直让心流浪? 三月月考结束,我的成绩一团糟。班主任调桌,却破天荒地让我们自己挑选同桌。米齐竟然选择了和我一起坐。我想她有什么险恶居心吧?她是英语课代表。一个马尾巴束得高高的,显得干练而清高。脸上几颗青春痘,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她青春的面孔。她为什么选择我呢?是要改变我的桀骜不训,还是要和我一起堕落?我在求解。 那天,我因为上火流鼻血,米齐立刻掏出粉红的纸巾递给我。从小没接触过女孩子的东西,觉得那薄薄的纸片是那么神秘。很小的时候,妈妈让我去给她买纸巾,包一大包卫生纸,小卖部的老婆婆都是用黑色的塑料袋给我包起来。看那么多大男孩子的眼睛盯着我,我回家跟妈妈说,我以后不买这些东西了,丢人。妈妈笑了笑,摸了一下我的头笑说,小子。米齐跟我说,良子,你要听我的。把脸扬起来,举起你的右胳膊。因为我的左边的鼻孔正滴滴答答地淌个没完。一块块纸巾已经被我的鲜血侵略了。米齐一块块捡起来,用一张报纸包好。她拿出手帕出去沾了水递给我,我嗅着栀子花香味的手帕有点难为情,看到她恳切的眼神,我用手帕揩去了血污。 政治老师走进课堂,看着我高举的手臂,问我有什么问题要问,米齐“呼”地站起来,老师,良子流鼻血了。政治老师说知道了,请坐吧。 一颗坚冰似的心就这样很容易地被米齐柔柔的情义感染了,坐在米齐身边,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政治科很块在我的死磨硬啃下,成绩稳居魁首下不来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了,英语科的成绩最后和米齐并驾齐驱。中考的时候,我和米齐同时进了重点。米齐一如既往地帮助我。 我给妈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她我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叫米齐。 妈妈说,别人帮助了你,你要感恩。 我说我记住了。 现在在大学的校园里,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在紫丁香的瀑布前,米齐说,良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米齐,我不会生气。 米齐狡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和你同桌吗? 我挠了挠头装出一脸迷茫,不知道。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凑进我的耳边使劲喊,我要改变你。我思忖,这小女子野心不小呀,十五岁的年纪就想通过改变男人来改变这个世界,忒狂妄了吧。不行,狂妄这个词不适合米齐,它会玷污了米齐对我的纯洁的友情。 她突然勾住我的脖子,把两片薄薄的嘴唇压到我的唇上。初恋的吻来得太快太野蛮,没容我仔细回味,我懵在原地,她爽朗地笑着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振落了紫丁香的花朵。校园弥漫在一片清幽而浓郁的香气之中。 我和米齐已经来到了妈妈所在的城市,我决定带她去见妈妈,在这个紫丁香盛开的季节。 得知这个消息,米齐一直很高兴 。我却觉得我被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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