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好好的人，谁愿意谈死这个话题呢。可是死神是无法回避的，从人生下来那一刻，他就是敌非友或是友非敌的拌随左右。我的父亲患癌症快两年了，他这一生，是积极而勤奋的，我从没听到他谈死的问题，可是死神却快要夺去他的生命。目睹着老人在死神下受到的折磨，我很想写点什么，只是思绪是那样纷乱，笔下的文字，是那般地苍白。
说实话，我对父亲的感情，理性的成份大于感性的成份。这与我们父子长期不在一起生活有关。特别是少儿时代，我对他基本上没多少感情。那时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在乡下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父亲一人远在山西工作。其中有两年，他在单位里搞起了婚外恋，要和妈妈离婚，给我童年的精神世界，留下了难以抹掉的烙印。从那个时候，我就体会了城市和农村的不平等。体验着做人的苦难。长大以后，我独自在外，同父母亲生活的时间不长，我性格内向且有点主见，与父亲活跃的性格反差很大，我们在一起敞开交流的情况少之又少。
其实父亲对我这个长子并非缺少关爱。有一件事情，我是永远无法忘怀的。1979年春，我当兵参加了对越作战，使父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部队回国不久，父亲找了个去南方出差的机会，到部队上去找我。从山西到我所在部队有五六千里之遥。他连着坐了四五天的硬板座，腿都肿了。谁知走到湖南，我们部队就调防了，我无法与在途中的父亲联系。是他凭着自己的机智和毅力，一路打听，终于在广东省的化州找到了我。当时，我只知道高兴。时隔二十多年，我到了他这个岁数，方理解那是多么的不易。
父亲是自小受苦的人。由于家中贫困，十来岁上，他就跟着祖父下地干活了。不管是黑夜几更，说干就得干，干不好了就得挨打。而他在家中又是老大，还要照顾妹妹们。正是因为这样的生存环境，才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奋斗意识，半工半读的考进了正定中学，以后考上技校，有了工作。他这一辈子，工作上积极奋进，又喜好社交，虽说没当多大字官，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看，他是成功的。他的业余爱好广泛，写得一手好字，爱唱京剧，拉二胡。九八年在老家时，一个弟弟结婚，喝了酒以后，他站在院子的台阶上，当众唱了几段《沙家滨》，博得了乡亲们的阵阵喝彩。退休以后，60多岁的人，还愿意去天津朋友那里打工。在那里，他管理几十名工人，发挥着他看重的领导能力，此后向我们谈起来，都有滋有味的。他热爱生命，从没和我说起过身后的事。我理解他这一生，是想做死神的朋友，即使他知道生老病死这一基本的道理。
2003年9月，父亲从山西回来看病。经检查确诊为膀胱癌。做第一次手术时，大家都满怀信心，认为做了就好了。谁知理化结果出来为恶性，给我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果不其然，两个月就复发了。在没确定方案之前，我们不敢将这噩讯告知他。怎么办？再动手术也无把握，甚至说无望，但眼看着老人受罪，不去治疗还有别的选择吗。但两次手术需间隔半年，大家只有熬着。耳朵好使，脑子清楚的父亲也明白了自己的病情，彼此互相瞒着，互相安慰。父亲平时细惯了的，手中没什么积蓄，看病又花去子女这么多钱，工厂只报销很小一部分还拖着。他是不忍心再花钱了。正好赶上春节，全家在表面的欢笑中，掩饰着内心的焦躁。
父亲的病，迫使我对人生、对死亡有了诸多无奈的感慨。人在出生，或者生话中，有那么多的不平和差距，更不要说劳作一生，形形色色了。可为什么到临死的时候，上苍还要厚此薄彼，让一些人在病魔折磨的筋疲力尽之后才含恨而去。2004年正月初六，父亲又住进了医院，他同意做第二次手术。我知道父亲对生命的渴望，因为他有未了的心愿。这就是弟弟离婚时留下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直跟随着老俩。父母亲对这个小孙子倍加疼爱，他们想着再活十多年，将孙子扶养到十八岁。我理解这种牵挂的力量，哪知道死神是这般地无情。
这次手术将整个膀胱摘除，在他肚子上一边留了一个管子导尿。使人看了以后都感到心酸。他的身体也更虚弱，半年才养上来。我们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手术了，能不能好也只有听天由命。我同时同情、怜悯起父亲来，他一直不喜欢我对待仕途淡漠的表现。只是有一次，他躺在病榻上对我说：“还是踏踏实实的做人好。”这是我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第一次也是最后的沟通。他是处在此情形下才有了此种感受。但对我来讲，这已经就够了。这年夏天，父母亲回到了山西，起初我还报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可能真的没事了，哪知去年冬天，妹妹来电说，又转移了。父亲继续受到死神的迫害。
对于死，我历来持淡然的态度。古往今来，没一个人能逃脱死神的手掌，怕是没用的。问题是父亲这个样子，是不悲哀也不行呀。母亲身体尚好，照顾他的事情主要由母亲承担。这两年把老人也累得够呛。我们实际上做得还不够。但这种状态也叫人好不烦燥。五一将至，我打算回山村探亲。我最愁的是找不到安慰老人的词语。七十岁了，说小不小，说老还算太老，脑子又极清醒，却无奈死神。花钱不说，受罪是大，我真的想逃避。他早就羡慕起别人那痛痛快快的死法，而今他在知晓自己病状的情况下，只能忍受着。我们呢，不能帮他解脱，只能陪同着他承受。看来人最大的悲剧不是死，而是对死的一点点算计。
死神是什么？人怎样做你的朋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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