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很久以后,在千山万水之外,在他乡的深山之中,已是迟暮的她静静独坐在斜阳里,仍清晰地记得故国的那条河流。记得它从皑皑雪山上流下的冷冽,记得它在晨光与清风中的甘澈,也记得那潺潺流水唱过的永不停息的歌。 小时候,她家就在泷河边。她的父亲是京都里的一名商人,来自远方的陈国,妻子早亡后并未再娶。他总是事务繁忙,很少有闲暇照顾她。于是,从小她就习惯了独自的生活——静静在家看书,培植了满园芬菲的花草。有时,她站在家中古老的阁楼上,抬头仰望天窗外的长空。或许有飞鸟飞过,但终究不会留下。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世界。如此平静,就仿佛日夜从窗前流过的泷河,没有多余的愁伤,亦没有执著的眷恋。 她记得在那个七岁的秋天,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她在河边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孩。连绵青山隐约在深深浅浅的雾霭中,消失在远方。流水上漂浮着梧桐的落叶,在两岸山间蜿蜒,溶入极远极清的蔚蓝,最终不知去向。 而男孩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知道河水一直流到哪里吗? 她看过那么多的书,但没有答案。于是她摇了摇头。 男孩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淡淡微笑。 只是微笑了,没有回答。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在河的此岸,看着彼岸的他。 在多年之后的记忆里,她早已模糊了他的容貌,却始终记得那白衣轻扬的样子,在若有若无的风中似一朵清瘦的水莲绽开。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许他只是一个对岸人家的普通孩子,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偶然地碰到了她,随口问了一个问题。但不知为何,她却记住了那样一个细节。或许只是因为那一个她永远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又或许是因为那一角本是淡如流云的衣袂,在时光的流水里不断被浣洗,最终沉淀为一种极至的纯色,无法淡去。 十五岁那年,父亲过世。再无亲人的她被选作秀女,进入了王宫,成了无数宫女中普通的一个。她被分到了浮云宫,那是长乐夫人的寝宫,古雅庄重,满庭烟树,却亦有深深寂寞如海。 她见过长乐夫人,那在民间传说中倾国倾城的佳人已不再年轻,但那样旁若无人的美丽仿佛一树的寒梅冷绽,幽香暗浮,清冽袭人。 她并不关心皇权争斗和宫闱纷争,但从人们时常议论的言谈中,她也可以得知长乐夫人并不是一个仅拥有美貌的嫔妃,而是暗中掌握了宫中大权,甚至是已权倾天下的女子。人们私下里说,齐王早已日夜醉生梦死、不理朝政,而齐王唯一的子嗣公子泓,又是从小双目失明的盲人。于是长乐夫人名正言顺地垂帘当政。 这一切,对于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来说遥不可及。没有人可以想到,她将与这些原本遥不可即的人们,产生怎样的交集,见证怎样的传奇。 长乐夫人在众多宫女中注意到她,只是因为一个极偶然的机会。 那一日,宫中送进一批来自陈国的珠宝,其中有一箱精美的钗饰。长乐夫人对这些浮华的饰物并无兴趣,便打赏给了浮云宫的宫女们。每个宫女都可以上前挑选一件饰物。 在众人都挑选出了珍贵精致的饰物后,她只是轻轻拾起了散落在箱中的白花。那是用来装饰箱奁的鲜花,皎洁的花瓣,却已经开始枯萎了。 长乐夫人问,你不想要一件珠宝吗? 花香幽幽漾开,她只是说,这陈国的如凝花也是很漂亮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浅烟。她的话语很平静,也没有自称奴婢。 沉默了一会儿,长乐夫人那识人无数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这个镇静恬淡的宫女,仿佛遥望一片山间的雾霭烟霞。 我想,你以后不会只是一个宫女而已。淡淡话语,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曾经,很多宫女就是在长乐夫人的这句话后离奇地死去了。她也许知道,又也许并不不知道。 她只是回答,我认为这样就很好了。 是吗? 是的。 长乐夫人洞彻锐利的目光忽然有些恍惚了,她说,你很像她,一样地喜欢如凝花,甚至说了一样的话。 半晌后,长乐夫人仿佛回过神来,只是冷冷地说,但是她却不得善终。然后转过身,一袭曳地的黛青羽衣绝尘而去。 后来她听说,齐王曾经最宠爱、后来却死于难产的未央夫人,生前独爱如凝花。 陈国特有的如凝花,朝开夕谢,花期极短。因此每一朵绽放的时候,都有一种盛到极至、哀而不伤的美。 被长乐夫人记住了名字,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就像从不知道这一生的机遇,有几分是偶然,又有几分是必然。 那是昭明二十三年的初春,积雪初溶,寒意料峭。齐王在一室的酒坛和十多年的醉梦中昏然死去,于是举国缟素。在挑选葬礼祭祀上献祭的少女时,长乐夫人召她来问,你愿意吗? 那时的宫女们人人自危,唯恐自己被选上。但她仍是平静地回答,愿意。 为什么呢? 她们都有放不下的东西,而我没有,所以由我去吧。 一向铁腕无情的长乐夫人仿佛有些惋惜。她说,也许以后你会遇到的,遇到放不下的东西。 不会的。回答得没有犹豫。 长乐夫人轻叹一声,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很像她。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她得以再次来到泷河边。盛大的祭祀仪典在那里举行。有着不同面孔的人们带着同样肃穆的神情、穿着同样雪白的长衣默然肃立,似一群洁白的飞鸟在水湄停息。 素幡在风中飞卷,葬歌低婉幽徊,似苍凉的呼唤,又似沉默的述说。高台上,峨冠博带的祭司点燃了铜鼎里的往世香,青烟袅袅升起,悠悠盘旋,最终在无边的天空下消失不见。 死者曾拥有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却没有因此得到快乐,依然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去,并在死后等待荒草枯冢间的遗忘。 仪式的最后步骤终于到了。木筏轻得像一片单薄的柳叶,静静漂浮在河畔水上。她上了木筏,水中倒影清绝。有宫女捧来了满怀的如凝花,洒落在木筏上。 她知道这是长乐夫人的吩咐。能伴着这些美丽的花朵随水逝去,她已无憾。 这时,一个素衣的女孩来到她身旁,弯下腰来,轻轻地说,你有什么未实现的心愿吗,也许我可以帮你。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孩。这个俏丽的少女是未央夫人留下的孩子,名叫莹姬。她记得莹姬一向是笑容灿烂、天真无邪的样子,常在浮云宫中与长乐夫人撒娇,亲如母女。但这时,莹姬的目光却是与年龄不符的幽深,带着淡淡的悲悯,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谢谢,但是我别无所求。 莹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惋惜,她低低地说,你不应该死。然后转身离开。 她知道,其实这个世间,已成定局的事情,没有什么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应该。就像发生了的事情,就再也无关对错。 河岸那边,垂着白纱的步辇里,长乐夫人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最后步骤可以开始了。 有宫女上前准备解开木筏上系着岸的绳子,那一刹那,她以为自己的一生便是如此了。然而这时,一阵清朗的歌声仿佛清晨破雾射入的一缕阳光,悠悠传来。 她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歌声在清风中若断若续,但她还是可以听出那是一首赞美一对出嫁的姐妹貌美的歌谣,与此时的葬礼格格不入。但原本应该欢快的曲调,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绵长的悲凉。 够了,不要唱了!一向冷定的长乐夫人仿佛难以控制自己,嘶声力竭地喝道。 然而歌声仍在继续,唱完了最后一句:婉兮清扬,长乐未央。 余音袅袅,一片沉寂。 原来,这首歌说的是从陈国远嫁而来和亲的长乐、未央两姐妹。遥想当年两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远嫁时,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盛况空前?而此时,长乐权倾天下,未央荒骨幽冢。 然后她看到了唱歌的人,从对岸远远地沿岸走来。那一刻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秋日。泷河依然永不停息地流向南方,那衣袂依然是纯粹到极至的白。不只是白衣,肤色亦如衣般苍白如玉,于是衬得束起的长发和一双眼眸愈发幽黑如子夜。但那样纯黑得如潭如渊的眸子,并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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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起阳光的,常常是一洌清澈笑容。浅淡如烟,却浓墨重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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