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吴有发，瘦高的个子，三十多岁，博士研究生毕业。他这三十年挺不容易的，好在，一切都过来了。面包有了，牛奶也有了。可是，好日子没过两天，他就出事了。
前几天，他遇上了一场车祸。在医院里，经过医生急救，做了高位截肢，他才拣了一条命回来。活是活下来了，只是他的一双腿却永远离开了他。
有发的单位是市中心的一家美国广告公司，他每次上班只要从自己家的楼上下来，走不到百米的路，再过一条马路，然后坐地铁，过五站，就到了单位。每天下班回来也是一样，坐五站路的地铁，然后过一条马路，走不到百米的路，就到了家。
有发来自安徽农村，他的父母亲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在泥土中抠出两个钱给他读书，他读书倒也争气。全村几十个孩子读书，偏他一个人从小学到中学，一年级不留地就考上了大学，从大学又考上硕士，最后又考上了博士。
博士毕业后，他上下打拼，在沿海这座大城市终于找到了一份收入比较不错的工作。这不，在外企工作没几年，就买了房子，又结了婚。妻子特别使他满意，人长得漂亮，比有发年轻八岁，而且就是这个大城市人，他住的小区里好多人都羡慕他有福气呢。他们胳膊挽着胳膊出入小区，总是格外地引人注目，也时时听到身后传来啧嘴声。
奋斗了这么多年，刚安静下来，他也才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却遇到了横祸。
说起横祸，倒真是意外。
有发怎么会发生车祸呢，他这种人从不横穿马路。像他这样规矩的人被车子撞了，不是意外是什么？谁见了都想不通！
有一次，有发下楼送他女朋友，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到马路对面坐地铁。他俩站在风口，等着过马路。这时，红灯还没变绿，但车子没了，女朋友拉着他的手说：“趁现在没有车子，我们快过去吧。”
“不能过！车子是没车子了，但红灯还是红灯。我们能过去吗？你别忘了我是学法律的。”在他的坚持下，他女朋友是第一次在没有车子的情况下，没有过马路。要是以往，一见没有车子，她肯定是毫不犹豫像其他行人一样，悠然自得地过马路。或者远远望见车子来了，会逃命般地跑过马路。她都习惯这样做了，这个城市的很多人都和她一样，保持这种习惯。
可有发他却从不这样做。
女朋友被他回敬了一句，正一个人想着有发知识水平虽有，但人未免太过迂腐了，没有车子当然好过去了，还等什么等！
但后来她一想：“他也许很在乎我呢。”想到这层，她渐渐有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除了上幼儿园时老师谈过类似的话，二十年来没人对她讲过。
女朋友正自顾自地想着，忽然，只见他拉起女朋友的手：“快走吧，现在是绿灯了。”
想起来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有发和女朋友正谈着恋爱，还没结婚呢。
真是太意外了，有发这个人怎么会被车子撞了呢？他妻子这些天无精打采的。整个人像没有脊梁骨似的，直不起身来。
有发以前在和她谈朋友的时候，和她说过家里的事。
他的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半天说不过一句话来。一天到晚只知道闷着头门不停地做事，像两头老牛似的，即使吃饭的时候也难得吭一声。
他以前还有一个哥哥，叫吴有寿，很聪明，特别是一张小嘴能说会道，学习成绩又好，深得父母亲的喜爱。全家在他哥哥身上都寄托着某种期望，他的白编老叔——白编是村里的男男女女给他起的外号。婚前因为好赌，把做篾匠活的钱全赌了，后来人受老婆管着不赌了，却成了村里大小消息的产生者和传播者了——可是远近闻名的能说会道的人，时常在他父母亲面前夸他哥哥，说哥哥是祖宗八代积的阴德。
但是，在有发还只有八岁的时候，哥哥就被车子撞死了。那时哥哥十一岁，正读小学四年级，他在读二年级。
有发一直忘不了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那天上午，在乡里当副乡长的舅舅来到有发家，看望他妹子。有发他妈前些天在河边放牛，因为天下大雨，急着赶牛回家从牛背上摔下来，骨折了。
他舅舅是骑着一辆新卖的自行车来的。有发和哥哥高兴极了，两个人趁舅舅和父母亲吃饭的时候，悄悄地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兄弟两人轮番地一个坐在自行车上，一个在自行车后面推。他们还不会骑自行车，想学骑。
通往集镇的土路，弯弯曲曲，像鸭肠子，还没干透，很不好骑自行车。他们推着骑着，很是欢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离家一里多路的集镇。这集镇的公路要比土路宽直多了，正吃午饭的时候，人不是很多，车子也不多。
兄弟俩用“剪子”、“刀斧”、“锤”来决定谁先骑。结果哥哥赢了先骑，弟弟在后面推。谁知还没几分钟，就来了一辆大卡车，自行车和大卡车几乎同时在躲闪，最终还是撞到了一起，哥哥当时就浑身血肉模糊和自行车一起倒在大卡车的轮下，有发被车子弹开，吓着脸色发白。
后来警察说小孩在公路上乱骑自行车要负责任，司机倒好，扔下几个钱就扬长而去。他永远记得父母亲痛失哥哥时哭得死去活来的情景，他永远忘不了哥哥浑身血肉模糊和自行车一起倒在大卡车轮下的情景。从此，有发就变了。小小年纪，他发誓要好好学习，而且还要学法，将来为哥哥打这场官司，报仇雪恨。他太恨那个司机了，把哥哥撞死了，居然像没事一样，吹着口哨就一走了之。
这事虽过了多少年，有发报仇的心理已不复存在，其实那个撞死他哥哥的司机长什么模样，他早已记不起了。不过，看出有发时时忘不了他哥哥，他跟她说着说着，眼水就会情不自禁地直往下掉。
这些年来，他的压力太大了，哥哥死了，他成了父母的唯一希望了。尽管以前他贪玩，不用心学习，父母对他没抱任何希望，村里的任何一个人对他也没抱任何希望。
“我始终记着，忘不了。我哥哥死了以后，父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了。他们把本来给我和哥哥两份的爱全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
“每次只要我一出门，我母亲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过马路要当心车子，车子不长眼睛，你可长着眼睛呢’ 。”
“你知道，不管有没有车穿行，有没有人过马路，在红灯时，我是从不过马路，为我死去的哥哥，为我渐渐老去的父母。”
“有一次，我在等着绿灯过马路。车子是没了，但红灯却没过去。好多人都不约而同地穿过马路，有一个人好奇地望着我，那种眼神仿佛是说‘人家都过马路了，你怎么不过去？’，好像又是在说‘你是好样的，有你这座城市才有了希望’。我转过身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外。”
“听说老外是最懂规矩的，他们总是一丝不苟地遵纪守法，所以他们在红灯时从不乱穿马路。”
是凡碰到有发为他哥哥伤心的时候，他妻子是不开口。她只用一双手在他头上不停地来回抚摸着，把他的头紧按在她的怀里，眼睛里满含泪水。有时候，她也会劝一两句：“有发，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想了，好吗？我会好好爱你的。”
真没想到，这么懂规矩的人却没有得到好报，好好一双腿，一眨眼就离开了他。
他没说，很多老外，来到这座城市，才开始还等着绿灯过马路，可一看行人都在过。老外也不看红灯绿灯了，只要没有车子，就像我们一样随意穿行马路。环境真能改变一个人，但却始终改变不了有发。即使这座城市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过马路，可有发却自始至终都是左顾右看红灯变绿灯，然后才小心奕奕地过马路。
可他就是被车子撞了。
撞得太无道理了，是在绿灯的时候，是在有发小心谨慎过马路的时候。
当时只是撞了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在无车子的时候早已过了马路。只有他，一边念着“红灯停，绿灯行”，一边过马路，却出了事。
那个该死的司机，那天因妻子闹离婚心情不好，多喝了酒。结果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有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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