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03年11月11日晴 今天是星期二,灾难来临之前并没有显示今天怎么晦气。枝头的阳光依然很温暖,透过白杨树稀疏的叶子,地上有片片碎金。学生宿舍前的水泥地上有几只鸟雀在寻觅食物,胖胖的挺可爱,绅士般踱着细小的步子。伙房里的馒头机依然节奏明快地轰响着。可是疼痛当头棒喝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的星期二是灰色的,是无助甚至是绝望的。 我趴在病床上,忍着剧烈的疼痛给主任打电话,本想告诉他今天下午还有两节作文课让他找其他老师代课,可话说到一半,我已经泣不成声。我不知道疼痛还能持续多久,或许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我脸色蜡黄然后就会苍白无力地死去。手术前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都是折磨。来病房之前,丈夫背着我一座楼一座楼地在各个科室之间跑,尿检、B超。一级级台阶跑上来,背负我120斤的重量,他已经不堪重负,面对我的疼痛,他一遍遍去询问护士,手术能不能提前。护士的回答斩钉截铁,等着吧。 无论左侧还是右卧都是疼,丈夫把我搂在怀里,为我揉搓着后背,擦去我额头的汗珠。趴在丈夫的怀里,一分一秒地挨时间,呻吟没有减去我半点苦痛。当初生孩子,我都忍着,没有喊叫一声,硬撑着挨过了疼痛的12个小时,新生命的诞生,让自己的痛苦很快抛入云霄。而这次,我怀疑是上天是对我的惩罚。 前不久,我和婆婆闹了些矛盾,在我家住了一年的婆婆生气地搬走了,我们中考临近,没有多少时间,我想你搬回家就搬回家吧,可是没曾想婆婆怒气未消回来向我们要工资,说她在我们家期间来回接送孩子,一天三顿饭给我们做好,应该支付除去两个月假期的工钱,一天按照5元钱计算,十个月恰好是1500元,我给了她,但抢白了她一句,结婚前就给了我两块银圆的彩礼钱,还是假的,给我扣出来。我一直耿耿于怀那两块假银圆,因为结婚的时候我没要一分钱,倒是婆婆“好心”地说要给我两块银圆,让我打副手镯。后来妈妈去打手镯的时候,人家说是假的,我一回家妈妈就功能唠叨这件事情,我一直憋在心里,好容易找到爆发的突破口,没想到一向慈祥的婆婆尖酸地说我根本不值两块银圆钱。我用力掩上门,把她关在了门外。发誓一辈子不再见她。想着这些不高兴的事情,疼痛愈发剧烈。 下午3点40分,我躺在了手术台上。麻醉药让下肢失去了知觉。我的上肢像筛糠般哆嗦个不停,难道是害怕?不可能,我的初中同学就站在我的一侧,她正握着我的手,谈论学生时代的趣事。我是来手术室才认出她来的。我觉得自己的神志有些不清,心脏也有些失常,也许坚持不了一个小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让我感觉自己正徘徊在死亡的悬崖边上。就在紧张害怕达到极点的时候,同学说,好了,一切顺利。手术仅仅用了45分钟,一个8*6大的肿块被切除。很快,肿块生理切片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是良性。这两个字,上我可以告慰年迈的父母,下我能够对孩子有个交代。 从手术室回病房,要经过一段狭窄的楼梯。我被亲人们又一级级地缓慢而艰难地抬了回来。丈夫、父母、大哥还有婆婆都守在床边,婆婆抚摩着我的额头,把我凌乱的头发理顺。原先那个狰狞的老太婆突然让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福。他们的目光里,我读出了无尽的深情、慈爱与关怀。因为有好医生的相助,我又逃脱了死神的要挟。 11月12日晴 昏睡了一夜,好像从来都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新学期教着两个班的语文课,一天天血压奇怪地高起来,只感觉很累,多想找个时间休息一下,没想到手术给了我休息的理由。一大早,同学就赶过来,询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回答她感觉好极了。丈夫就守在我的身边,他一夜没有合眼,要不间断地观察记录我尿液的流量。护士们忙碌着,她们的轻巧和敏捷,她们的微笑和娴熟让我感觉到春天般的温暖。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阳光照射进来,雪白的墙壁被镀上一层很好看的暖色。透过窗子。只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陪伴那湛蓝如洗般纯净的还有一棵梧桐的树梢和一棵青松。 因为不能吃饭,看邻床的病友大口大口地嚼着馒头,饭菜诱人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琐碎,诸如能吃饭,能走路,就是一个病人眼中关乎健康人的幸福。而当一个健康人拥有此等幸福的时候,他们却漠视甚至无所察觉,相反,他们正在为仕途、钱财、美色苦苦挣扎,毫无幸福可言。 早饭时间刚过,母亲从距离四五里地远的家赶过来,她要接替我的丈夫,丈夫还要上班。妈妈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母亲摔伤了脚踝,我回家给母亲送一件新衣服和煨好的鸡汤,前后总共不超过十分钟。一时内疚与自责爬满心胸,我的泪从眼角悄悄流下,母亲慌忙问我:“伤口很疼吗?”我连忙摇摇头。 那慈祥的目光里尽是浓浓的爱意,沐浴着这如太阳般的光辉,我幸福地闭上眼睛,蜷曲在温暖的病床上。母亲疼爱着我,我却思念着儿子。让他来医院,他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儿子的少不更事让我烦乱。 我喜欢看儿子浓密的睫毛掩盖下的那双无邪的眼睛在我的视野中安然入睡,喜欢抚摩那胖乎乎的小脊背,喜欢倾听他那软软的话语里所含的稚子的纯真。而做母亲的一颗心悬在那里,找不到着落,看天天不蓝,看阳光,阳光不暖,儿子为什么不愿意来医院告慰我那颗思念如焦土的心?母亲的爱到了一些时候,是否是单厢情愿? 母亲就守在床前,我却没有一句话和她谈。医生查完病房就把各个病人的身体状况记录在病历上出去了,护士量了体温就走。 学校的领导来了,围着病床站了一圈。带来了慰问品和慰问金,叮嘱我安心养病。我多想坐起来,握着领导的手说:“谢谢领导的关怀,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病好后,我一定加倍努力地工作。”但是,我不能动,只能以同样深情的目光送他们远去。 偌大的病房就在静默中迎来清晨的阳光又送走鸟雀唧唧喳喳的黄昏。 11月13日晴 两天没有吃饭,已经饿得不知道饭是什么味了。医生告诫吃饭必须等到放屁之后,没想到平常厌恶的行为竟然是医学上健康和痊愈的生理指征。上午医生查房的时候,问我排空了吗,我说可以了。 中午父亲去买了水饺。 这两天,他的诊所没什么事,他总是过来坐坐,虽然没有几句话,但父亲的慈爱已经体现在举手投足之间。虽然他自己是有着三十年医龄的老医生,但是他在我吃饭之前仍然去问了护士,然后告诉我细细嚼慢慢咽,别吃太多,多了会患肠融胙。导尿管儿终于拔掉了,我自由了。自由并非像廉价的空气,它来得的确不易。 躺了将近三天,我下床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相继而来的是头晕、心悸、恶心。我扶着墙壁慢慢走下去,我不能失去行走的权利。之所以出现以上症状,我认为是肚子里缺少食物,告诉丈夫,我还要吃饭,丈夫出去买来面条,我全吃进去,出了一身虚汗。又练习走路,那些症状没有了。走路的姿势很难看,两手抱着腹部的伤口,直不起腰。但是我可以自立了,虽然自立得很艰难。 很不巧,虚弱的身体又染上了感冒,打喷嚏是对伤口的致命损伤。为了减少对伤口的刺激和震荡,自己竟然发明了一种变形技巧:当喷嚏要发作的时候,可以张大嘴进行短而急促的吸气。 晚上,丈夫就睡在地上的一块麻袋片子上。而其他几个病人的陪床都有钢丝床。我觉得挺对不起他,是自己不好让他跟着遭罪,他笑嘻嘻地跟我说:“哪有罪,我怎么没看见。在医院里,挺暖和,用水又方便,睡在地上不用担心掉到地上。跟你享福了,享大了。”丈夫就是这么个乐观而幽默的人。原先跟他吵架“离婚”二字总是放在嘴边,每次都刺地他难受,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那么幼稚那么傻。 这次手术花的钱是大哥临时垫付的,我们的积蓄都救济了别人。大哥和大嫂种着三个大棚,两人没白没黑得忙,挣了钱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就全部拿出来了。哥嫂的恩情我无以回报,只能在这里对你们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嫂。”而钱是婆婆从大哥那里借来的,临去的时候,婆婆慌乱地一脚绊趴在大哥家的门槛上,膝盖都磕破了。想着婆婆的好,愧疚的泪水又打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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