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打开那本已经发了黄的《毕业纪念簿》，当年那些同窗的影子又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出来。十年啦，感觉还是弹指一挥间。这几年，各人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劳碌于自己的事业，无暇相聚聊叙别情。想想当年，同在一所师范大学里，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那一堂堂课程，一次次考试，把自己埋身于那藏书甚富的图书馆，自由自在地游弋于知识的海洋，并相约“再过十周年，我们来相会”。现在十年啦，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一
见到庞秋是在一个隐晦的下午。十年的时间，剥夺了庞秋的青春，黄瘦的面容，斑驳的胡须，眼睛透过那幅高度的近视镜流露出一丝忧郁。他现在一所乡村初中供职，教初中语文课，工资低又拖欠，发不下来，生计问题困扰着他，使英雄气短。他递给我一杯清茶与一支普通的村里老头常吸的那种香烟，轻烟袅袅，愈发显得空气沉闷。我看到他的左手食指被烟呛得黄黄的，一个玻璃罐头瓶子摆在书桌上，里面盛着一半香烟烟蒂。
一阵寒暄，庞秋笑了笑，说：“毕业那年，教师这行很臭。眼睁睁看别的同学走后门，搞转行，搞留城，可咱根本不敢往那儿想，咱家里穷，父亲又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年龄又小，没能力来这一套。只好听天由命，分到哪里算哪里。”我安慰道：“别灰心，会好起来的。”“哈哈。是呀，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接着说：“这就对啦。”庞秋接着说：“这几年，我的家乡的教育不发达，说的高调一点，真想振兴家乡的教育事业。可是事事难，搞管理的又不懂教育，却又指手画脚，没办法，我的青春弄不好要好在无休止的形式主义的应付中浪费啦。不过，我并没泯灭自己的意志，为搞好教学，我自制教具；为练好普通话，我掏自己的腰包买了录音机；为了拓宽知识面，我又报考了山东师范大学的函授；我又利用课余时间坚持写教学后记，撰写教学论文，到现在我已经在大小报刊上发表教学论文二十多篇啦。”说到这儿，庞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后来呢。”我情不自禁的往下问。
“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教学成绩位列全县前茅，有几次居然的了全县第一。我的课是全县优质课，我还取得了县教学能手称号。可是每当想起我的父亲，心就在流血。唉！”
“老伯咋啦？”我感到惊讶。
“我父亲去世啦，”庞秋猛吸一口烟，“真可叹我父亲的一生，没享一点福。老人家一生历尽了沧桑，到了晚年一直卧病在床。我分配工作了，自己能挣钱了，本想尽尽孝心了。可是……，学校工作又太忙，在病床边陪他的时候都不多。说啥没想到，他老人家去得这样早。那天，我正在上课，家里有人来报信，说父亲的病严重住院了，我当时脑袋翁的一声，交待下学生我就直奔医院。父亲静静的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母亲站在身边啜泣着，当时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经过诊断，父亲需要住院进行手术治疗，需要先交押金8000元。唉，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的，我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弟弟还在读大学，妹妹还在读高中，花钱的地方多，挣钱的地方少，就是砸锅卖铁也交不起8000元呀。不交押金，医院又不给动手术。现在动不动我们就捐款献爱心，可是从来没见过医院献过爱心，那钱一分都少不了。救死扶伤不知道是咋说的，见死不救成了常事。在两天内，等我把钱借足，还没交给医院，父亲却已经去啦……”。
烟雾缭绕，一阵难挨的沉默。
庞秋又深深地吸口烟，看看烟盒，空了。又从桌子的抽屉里掏出盒更廉价的“丰收”牌不带滤嘴的香烟，放在桌子上，接着讲他的故事：“说实话，从那天起，我感到自己在变，原本就不活泼的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我更加刻苦攻读我的专业。只有在辛勤的工作中，在沉醉于书籍中，我才稍稍感到慰籍。我的担子太重了，供弟妹上学，维持家里的生计，因为家庭贫困，又年龄大了，丘比特又是嫌贫爱富的，所以我还单身着。但你放心，我不是钻钱眼里的人，我要好好教学，我相信我能成为名师，这是我的精神支柱。”
“你叫人敬佩！”我说这句话时，从心里感到感动。
“这谈不上。家乡现在还很落后，教育好家乡的孩子，这是作为教师起码的责任。作为教师，不要因为自身的清苦，从小处说误人子弟，从大处说辜负了自己的历史责任。真看不惯有些人动不动就跳槽，教师这职业，会好起来的！”说到这里，庞秋的语气有些激动，眼睛中的那丝忧虑荡然无存。
我被庞秋的那份激情感动了。“祝你成功！”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嘭”两只杯子碰在了一起。
二
告别了庞秋，去看望文枝习。听说他前几年辞去了公职，专门搞起了国际航运，专门和外国人打交道，这几年发大了，轿车、别墅都有了，出国成了家常便饭。百听不如一看，我必须去看看。
在文枝习的公司扑空后，其助手告诉我们文枝习在阳光大厦正与外商谈生意。“欢迎欢迎，那阵风把你给吹来啦”。文枝习热情地接待着我，握手，落座。在大厦的贵宾会客室，一场会晤开始了。服务小姐把一杯香浓的咖啡端过来，文枝习掏出一盒中华牌香烟放在我的面前。我指着文枝习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白胖的面庞身体中间隆起的部位，戏谑地说：“老弟，这才几年，你竟也阔了。”“阔？哈哈……”文枝习以手指着自己的将军肚一边爽朗地笑着说，“我也是教师嘛。只不过不是那穷酸样了。当初下海一年，跟着我的一个表哥干了一年航运，我才知道天外有天，干脆搞起了停薪留职，又搞了几年，单位要追我回去，没办法，干脆辞了公职。当初觉得冒险，现在看来，我是正确的。你看，刚才我刚刚送走了几个前来洽谈业务的外商。一周内，几万元又要入账了。哈哈。”文枝习笑得眉飞色舞。
我正感到诧异间，文枝习说：“酒席我已经安排好了，走，撮一顿，好久不见你啦，让我们一醉方休。”辗转走进另外一个房间，一桌丰盛的酒席映入眼帘。生猛海鲜大虾王八人参鲍鱼盘子碟子杂然陈列，两个电影明星似的年轻女服务员笑容可掬地站立两边。品一口干红，听文枝习讲他的人生理论：“一谈到我们教师，有些人就会联系到孔已己，又穷又酸。而我们的有些教师竟然也以所谓的君子固穷理论来麻痹自己。教师之所以叫人看不起，主要是经济地位低。教师也是人，也有妻儿老小，也有对物质财富的渴望。教师是知识阶层，头脑清楚，肚子中有墨水，应该做到物质与精神同样富有才行。当然别学我，要教好学，还要挣好钱，两者相得益彰，互相促进，这最好。有个词叫双赢，双赢状态是最好的。正如孟子所说的，鱼和熊掌都能兼得。试想，如果我们站在讲台上讲得正起劲，忽然想起家中孩子的学费还没有借齐，或者是冬天到了，北风呼啸雪花飘飞时节，家中年迈的老母亲床前尚欠一烤火炉，这心怎样安静下来，这课怎样会上好？老兄，别傻啦，我们都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我们应该重塑我们的教师形象，应该潇洒地活在世上。当然事业是我们的生命，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教好学生。至于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还讲什么如果说学生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那么教师是托着太阳升起的人，溢美之词何其多也，其实作为教师千万别信以为真。教师在塑造人类的灵魂不假，是一种神圣的工作。但就教师的境况太差了，境况差别人就瞧不起，就直不起腰杆子。”
文枝习说到这里，不知是酒力的作用还是激动，他的脸涨红了，他潇洒地端起高脚杯，把一杯棕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你生活的态度真洒脱，你真是大彻大悟啦。”我插嘴道。
“不能这样说，只能说是无奈。我虽然赚了钱了，但我的心我的根总觉得还在教育。我们都是马克思主义者，都不讲单纯的精神胜利，物质第一性的前提是不能忽视的。我有一个打算，就是有朝一日我会反哺教育，我会捐资办学，甚至办一所民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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