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进得院子,一派萧条,黄土的地面,墙跟只草草搭个矮草蓬,内里家什胡乱地垒起。向左,高墙肃肃,有一个小门,栅栏拦着,跨步进去,便是我的花园。 委实不能称之为花园,姑且这样叫,是一种习惯。 从五岁开始,记忆中就烙下了它的影,其时,尚不知,它与真正意义上的花园有天壤之别。 花园里更多的是树,桃、杏、李、桑、荆,树下便是一丛丛的花,粉红的芍药,金色的菊,鲜艳的美人蕉,更有那无名的小花小草,匍匐在地,献无怨的忠诚。 可惜的是,花园不在我家的院子,而是香甜在来妮大爷家简陋的后院。 即便如此有能怎么样呢?那个小天地不照样是属于我的吗? 春风起,雨似牛毛,汕汕地落在脸上,痒痒的。 来妮大爷说,那些树也痒起来了,无人挠的时候,它便挣扎着伸展它的身躯,直到长出翠绿的叶片。 我看着它们,在无风的细雨里,轻轻摇晃着枝丫。 我问,它们会说话吗? 会呀!你闭上眼睛,心里什么都不要想,就能听到它们的话语了。 我闭上眼睛,支着耳,天地间只有沙沙的雨声。 常常会看到来妮大爷坐在树下,手里拿了小烟袋,烟锅上带了一个锈了花的烟布袋,他一口一口吸起来的时候,那个布袋便晃起来,轻一下,重一下,高一下,低一下。 他的眼光,总是随了它们的晃动而游走。 我爬在他的肩上,被烟草的味道包裹的密不透风。 来妮大爷的院子里,空的只有一眼窑,他的父亲在里面不停地咳嗽,惊天动地,还有粘稠的痰,在暗暗的地上留下诸多痕迹。所以总有扫不完的炉灰,铺一层,人走上去,有吱吱的声响。 来妮大爷五十左右,身躯赢弱,一条腿,还有些瘸,走路的时候,从未有生风的可能,他走的很慢,我拽着他,想使他走的快些,但好像不能够,于是,我推开院子里那个栅栏,看着一树一树的新鲜,嘎嘎地笑了。 绿叶由浅逐深,上面油汪汪的,像刚被雨浸染,那些杂草在地下茂盛起来,黄黄的夹了星星点点的绿,泥土却是湿的,脚踩罢,有一个深印,步鞋底上纵横的针角,如画般舒展开来。 而来妮大爷的鞋印,歪斜且模糊。 果树上的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的迷人,白的耀眼,更有淡淡的香,弥漫在空气中,我拍着手,跳跃着,欣喜若狂。来妮大爷也笑,含着烟袋,眯着眼,手抚着我的头。 不到一个月,树上的花落在了地下,粉红嫩白,怜惜的我们只有远远地站在栅栏外,观赏它们委婉多情的剧目。 而这时候,地下的迎春花开始茂盛,金黄的小点,渲染了一地繁华,明天,在暗绿的枝条下,嫩黄的花叶间,保不准又有那样的颜色突然印入眼帘,一刹那,春天,就急急地住了脚步,夏,粉墨登场。 果树上结了大小不一的青涩果实,来妮大爷正在加高围墙,怕调皮的小子们钻进来,糟蹋了一隅的安谧。他吃力地搬着石头,我站在一旁,给他唱着不知名的歌。 脚下的花们开的热烈,眼花缭乱,都是香气盈人,但除了祖母和我,无人观顾来妮大爷这个美丽的后花园。 午后,冗长的一段时光,我情愿坐在来妮大爷的怀里,吃他烙的饼,喝他壶里的水,之后与他倾听花草们的话语,多半我会睡着,梦见,自己睡在花丛中,绿叶当床,花枝做被,而头上的硕果,便是我的风景。醒来,我窝在来妮大爷的腿上,他看着我,眼里是很浓的慈爱。 当年,来妮大爷予我的疼爱远不比祖母的差。 我被他抱在牛背,被很多的小孩子羡慕。而他把他的花园,分摊给了我。 我们的果树在初秋时分开始让我们品尝它鲜美的味道。总是摘满筐,拿在街上,一时间,所有的人手里都有一个红的或者青的果实,他们舌下生津,口里不停地称许。 有小孩子吃的不过瘾,总是尾随了我,立在院门外,守候下一口的甘甜。 有果子被频繁的雨敲落,来妮大爷很小心地将它们放起来,闲来,用小锉锉成丝,晾干,之后成为我冬天的食物。 那些果,在他的手心,很安静地躺着,而他,用看我般的目光注视着它们,舍不得入口。 紫荆花都开了,香了半个村子。 我骄傲地挺着胸膛,跟在来妮大爷歪斜的身后。 我的花园,在紫荆花谢后,到了闭园时分。 我们恋恋不舍地将那些落花掩埋,泥土上有了一层白色的霜,那栅栏吱呀间闭了。深秋,我们开始遗忘所有的花,所有的草,还有花园锦绣。 多年后,我真的遗忘了它们,并且连梦都不再向往,那个花园、和来妮大爷被我一起挡在了门外。 来妮大爷已经换上了棉衣,我听见他父亲的咳嗽声更加频繁了。 他坐在高高的屋檐下,低着头抽烟,我拉着他的手,坐下来,感觉他粗糙的手很温暖。 开始盼望,明年春天,繁花似锦的花园,我在来妮大爷怀里的梦,还有共有的笑容…… |

记忆中的花园,已飘零岁月的那端。可是曾经的灿烂芬芳了我怎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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