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晨,一缕缕浅黄穿过窗户的缝隙,和毛头纸的小孔射进来,斑驳地洒上眉头,梦里,便一片繁华。 祖母正盘腿坐在炕沿上,长长的烟袋,吱吱的声音,偶尔砰砰的磕打声,还有火柴的嘶嘶声。小鸟们开始不停地鸣叫,好象谁家多舌的婆姨,叽喳中都是些闲言碎语。鸡们从窝里挤出来,拍翅声,觅食的饥渴声,乱着一团。 祖母高声地骂着,挨刀的,不怕把你们当哑巴卖了! 睁开眼睛,亮堂堂的窑里,春意随了光线中那些细小的微尘飞舞,盎然一片。
夜半轰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了沉睡的村庄,那是温河解冻的讯息,在寒冷的风中,一波一波地朝我们涌来。河里,照样奔腾着硕大的冰块,慌不择路地随波逐流。 祖母说,春天来了。
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春天,在我五岁的思维里,便是花开。我们家的窗台上只放了两盆花,它们的花期未至。而我所说的花,是漫山遍野的山花,绿地。是院子里那棵繁茂的梨树,我所有的春天。 微风过,枝柯轻动,依旧黑青的铁杆,摸着它干裂的树皮,仰首望去,树上,只有一两只鸟过,而无其它信息。 天却高了,白云似一条条围巾,正被谁的手舒展开去,不是存放于橱间,而是飘扬于颈。有时,它们又象一堆堆棉花,温暖而舒软,但更多时候,它们被轻移莲步,步步生花,点缀美的眩目的碧空。
低下头,眼前一片漆黑。很久后,才发觉脚下那只瞎了一只眼的老母鸡,正围了我团团转,忙碌的步子,无期的路程,即便就此走到百年,依旧转着这个小小的圈,我蹲下来,无限爱怜的看着它匆匆地从此去又从此来。那么,它为什么就可以找到回巢的路呢?这样转着下去,总会有一些意外的惊喜吧。 我想。
落雨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炕头。 当年格外钟情粉红外套上的那几枚扣子,桔红色的小南瓜,还有翠绿的小柄。在闲极无聊的时候会不停地将它们打开,在一一扣回去,小柄捏在指尖,说不出的光滑,触在手,融于心。 我打着呵欠,长一声短一声。祖母说春困秋乏,眯一会吧。
惊天动地的春雷是从地层里来的,我总跟伙伴们说,雷是有路的,它从地下来,响一回走一截路,到夏天的时候便走到天上了,到冬天它也象种子一样,回到地下睡觉。
所以在我睡着了的时候,雷声醒了,而雨落下来,却无声,绵绵的。落到路上,路便湿润了,落到树上,树便苏醒了,落在脸上,我嘎嘎地笑了。 一轱碌起身,透过窗户上的小玻璃,看到门外,冬天僵硬的石头好象也油油地有了一丝生气。更别说细雨中那棵梨树,恍惚间都是花,在那些黝黑的树节中,闪烁的枝柯间,犹疑的梢顶尖,再定睛,却无,便只雾蒙蒙,湿漉漉的。 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后,田地都惺松了眼,村里人牵牛系马,一时间田地里喧闹起来。
远山,渐渐泛绿,是一条墨色的带隐约在天际,近观,却依旧深黄的树,干瘪无味的草,团团涌在一处,做无畏状。空气中,蓦然有了一丝甜味,入了人的喉鼻,说不出的清新。 我的睡眠明显增多,一趟接了一趟地睡下来,都是些繁杂又不能记住的梦,门槛外,那树梨花,却开了。而我,毫无知觉。
那个晨,与以往任何一天的清晨并无不同,寒冷的味道弥漫在世界里。在祖母的吆喝声中醒来,手在眼角忙碌着,心下有些不情愿地从窑里走出来。感觉自己就像别人手里的布娃娃,全然不能左右自己的时间。 祖母笑呵呵地应着墙外的喊声,脚下,那群鸡鬼鬼祟祟,恰似寻几处宝藏般东张西望,东奔西走。 抬起头。 寒意迫人,梨花却繁,挤着,拥着。所有我想象关切过的柯枝上,它的蕾已成型,都含苞欲放,嫩黄的蕊,深绿的包衣,风过,微微颤栗着,若初涉人间的女子,羞涩的无地自容。而寒风毫不怜惜花期,只一味冷酷,如此这般,花的羞涩变成对寒风的蔑视,斜了目,含了笑,默默不语。
也不过两天,雷声渐远,山水尚未明晰,那雪白的花便将我家的院子装点的分外妖娆,绿叶寥乏,只有花,蓬蓬勃勃绽放着。 一直仰面向它,它们甘甜的气味入了我冻红的鼻,侵了我饥饿的肠,蚀了我无知的心肝,之后将我紧紧包裹其中。 天渐暗,方不情愿地跨过门槛,走向沉没的窑洞里。
隔着门,我看见傍晚的风从河岸上卷来,扑簌簌敲打着那些柯枝,摇动间,便有如雨的花落下来。那一片雪白,仿佛自己所有的心爱被践踏,被摧残,被咬噬,而它们分明在说着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 槛里槛外,我分不清,听不见。只有泪似长河,流淌在当年幼小生命的河床上,无声无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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