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隐觉得某一天我会把那些事都完完整整写下来,充满人情味地写下来——写下来做什么呢——这个却并没有想好,但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的感觉就一点一点增长,然后,终于不能抑制这种沉淀的热情。 就当是一种伤逝。 是的,是的,那些从我本身褪去的,消失得几乎无迹可寻的年少的影子,似乎又摇曳着身姿,从斑驳的树荫里,从捉摸不定的虚空中慢慢向我走来。如果是那一天,我想。 于是时光叮叮咚咚,开始,倒流。 一 首先,那一天得是周六,这样的话就没有晚自习,而且至少那个下午应该是阳光明媚的,于是伊凡就可以骑着单车在街上没完没了的瞎逛。 其实也不是瞎逛,样子倒是挺悠闲的,一点也不像在高四煎熬的孩子。 这是一条还算不错的商业街,两旁满是小型的服装店、音像店、发廊、精品屋以及偶尔的咖啡店和西饼屋,路旁是间隔整齐的树,并非一律高大挺直,也有奇形怪状的,不过全都枝叶茂盛。然而天气如此晴朗,所以阳光还是毫无障碍的透过树缝泄下来,在街面上形成琐琐碎碎的圆点。 然后看见伊凡小姐脚踩单车,从街头游荡至街尾,再由街尾游荡至街头,头固定于某一侧在商店后面的那群拥挤的楼房中,寻觅。 无非是些居民住宅,一个单位接一个:电力公司、保险公司、银行、XX小学园丁之家、民政局、邮电局、教育局——总之一个小县城的大部分部门全都安安静静地坐落在眼花缭乱的商店之后,仿佛带有某种沉默的力量。 “我希望碰到他的影子,希望知道他到底住在哪栋房子,或者还希望看见他的——在我想象中的相当小鸟依人的妻子。”伊凡朝着我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伊凡会很乖巧地向他们问好,甜甜地笑,再然后,会看见何夕老师泉水般清澈的眼眸闪烁着孩子般的光,深含笑意。 可惜所有的高四的所有天气晴朗的周六下午,伊凡一直在那条住着何夕老师的商业街上游逛、闲荡——却从没等到过一次。 “可是一个人还是满足得不得了。”说完看着我微笑起来,表情像个温柔安静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只能一点点下沉。 “也许他不住那条街呢?”我不死心地问。 “有一次那条街起火了。老师那天上课时说起那个起火的店,就在他们对面,夜里起的火——虽然是夏天,但看的时候仍有哆嗦。”伊凡仰起头,像是在回忆某种过去以久的事。 过了一会,她接着说:“我每次上学时经过那条街,都会很执著的注视那栋房子——说到底也只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民政局的。可我老觉得他就住在里面。我看着那栋房子——”她突然凭空打住,我没头没脑地想了那房子一番,然而最后出现在脑海里的却是盖茨比隔岸遥望南希别墅的画面。 稍微交待两句,何夕是伊凡高四时的英语老师,个子不高,但耳闻眼睛长得很漂亮,马匹的、灰鸽子的、孩子的眼眸。聪明、懒、边缘,专业英语过八级(连口语),却回到小县城教书,据说因为他的爱妻(在民政部门工作)。有某种消极的积极,像什么都与他无关却什么都按规矩办——这后面都是我加的,伊凡大约就喜欢这样的人。 嗯,也许还可以说说我。 我比伊凡高两个年级,已经是大四的学生,其实开始工作也好几个月了,只是学校的有关手续都还没办完,挂着大学生的名而已。 跟伊凡认识倒相当稀松平常,以至于我完全记不得是怎么回事了。总之秋季的某一天我俩在学校二楼的饭厅里第一次见面,“我叫伊凡,伊利亚特的伊,天仙下凡的凡。”她伸出手,颇感兴趣地盯着我看。 “夏雨——21年前某个雨天出生。”我接过她伸出的手,她于是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有一个姐姐,叫伊人,是她妈妈起的名字。本来人已经长成江南典型柔弱女子,看一眼就让人顿生怜香惜玉之心,偏偏还配这么绝的名字。看她跟人打交道,屡屡占尽便宜,常常是惹得男生伤心欲绝,自己却浑然不知的样子。我就下定决心以后要是有了男友,绝不让他们认识。” “嗯。”我说。天知道她为什么跟我提这个。 “你要是找女朋友,也要千万小心。”她看着我诚恳地说。 “好的,照办。”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快就看出我没有女朋友了。 这样从中午一直聊到晚上,话题开始转向文学,到后来连保尔.萨特也提及了——当然,其中大部分的话由她完成,我更多的则是听,很认真地听着。你知道,有时候,听自己的想法从另一个人口中道出,感觉非常神奇。 能在大三的时候遇到一个一样痴迷于小说的孩子,无疑是一件幸事。而这个人以伊凡的具体形式出现,又不能不让我由衷地欣喜。 我,应该说,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人,从小生活在健全和睦的家庭,既没有参加过奥林匹克大赛,也不曾离家出走,连谎话也很少说。在大约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想法:即使你把自己想的全都说出来,你再怎样诚实地表达自己——也不会被人了解,不会有人了解的。于是一上高中,我就沉默寡言起来。跟周围的人不能说是不融洽的,然而彼此从不真正关心。我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在遭受过某些必不可少的打击之后,不疯狂,不自杀,同时也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把自己同外界隔离,孤独的在个人世界做梦,挣扎,并乐此不疲。 并乐此不疲。 结果是那天遇到了伊凡,在我们天马行空的狂侃一下午之后,我发现(这很难表达)如果说我真的从不曾完整过的话,她就是那个我需要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善于把感情掩藏起来,可是她不应该是不敏感的,然而却总能很好地将我忽略,不管是坐在我租的房子的地板上还是一块在校园的长椅上徜徉,她总是那么坦然地看我,任何举止或话语都不带一丝一毫微妙的暗示。我却从不敢看她的眼眸超过五秒——尽管当然那里面我什么也不会找到。 我们就像大学里人和一对普通的恋人那样出入,可是我知道这里头只会有我一个人痛苦。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愿意放弃跟她在一块,不愿意因为我的任何也许不合时宜的表现引起她可能的疏远。 就像现在。 她闲散的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头发柔顺的伏在一边。血液在某种可以控制的范围沸腾,我想像自己把她顺势扳过来并雄猛扑过去的场景,想象她的会紧闭着拒绝我的唇。 “对不起。”我沮丧的说。 “嗯?”伊凡偏过头来看我一眼,露出稍微夸张的惊奇的表情,我于是低下头来笑了。“有时候,可能我不能真的了解你——”伊凡笑了笑,“就像现在,”说这从手袋拿出一面镜子在我面前晃,“看看你现在,陌生人一样古怪的表情。” “一面镜子?” 是女孩子随身携带的那种,折叠式的,中间有一把梳子,小巧可爱,封面是些流行的卡通人物。我突然发现伊凡近来变得愈见妩媚了。 “不是有句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伊凡不以为然地说,手指在镜面上弹钢琴,像纠缠不清的蛇。“再说,”她故意放慢语速,用轻而低的声音说:“我怕——以后会嫁不出去。”说完抿一下嘴,独自笑起来。 “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吧。”我本来打算用开玩笑的语气,像我偶尔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然而它到底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悄无声息地咽回去。我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伊凡用试探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有个长头发的男生,左耳朵打了个耳洞,是枚金铜色的环。”她的眼神长时间地在我脸上停留,像会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表情。 不过也许的确会有一个小小的陷阱,因为我恰好是长头发的男生,耳洞却没有。也许我应该去打一个?左耳朵? “是你们系的?”我继续平静地说,不理会在我脸上流动的眼波。 “是。”一个字的回答,这表明她不想回答。好吧,如果不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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