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到中年，记性一天比一天坏。刚刚记住的事情转眼就忘，而那些刻在往昔岁月底片上的生动影像，却任你沧海桑田也无法忘记。打开记忆的相册，常金富老师是那么鲜活得出现在我每一个心灰意懒的清晨或疲惫不堪的黄昏，想起那段未了情，心情也随之而平和，而振作。
八十年代初期，寿光教育上开始了第一次合班并校，我从前游小学到仉家小学上三年级。学校当时有12间平房，学校后面是一片庄稼地，学校里面，没有水，也没有电。一下雨，教室里全是水，根本无法上课，刚分配的老师看条件不好，就找关系走了，当时学校里只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即将退休的张言诗老师，一位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张立民老师。张言诗老师的吃饭还得由全村的学生家长轮流值日，每顿饭两个菜、四两馒头、一杯水。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常老师来到的这所学校。
常老师全家搬来的那天，衣柜、碗盆、床、被褥都放在教室的前面，知道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星星也得将就着住，常老师还有一双儿女。于是那天黄昏，学校将两间房子腾出来，做了常老师一家临时的“家”。常老师用衣柜隔出了三个卧室，最外面是临时厨房。安顿好，第二天常老师开始为我们上语文课。从此，我们一起滚雪球，从村南面的水囤抬水浇树、浇花，到村子西面的大坑里挖土铺墁泥泞的校园小路。常老师和蔼的音容，丰富的学识，让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体验到了知识的纯情滋润。在此期间发生的几件事情让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时家里没有多少钱，父母也没有多少精力管束我们，到了星期六就成了我的疯狂假日，最常去的地方是电影院。距离家就四五里路，大步颠跄就跑去了。曾经有拿着二分钱逛县城的光荣历史，所以对不大的县城，角角落落我都耳熟能详，去电影院更是老店熟客。最初那次大摇大摆得坐在座位上，看查票的来了，赶紧往座位底下钻，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没逃过劫难，围巾被揪去了，跟着检票员来到光天化日之下觉得怪难为情，影院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难为我，让我打扫台阶上的瓜子皮，我扫完又看完了电影《孙悟空大闹无底洞》。周一上学，我被叫到常老师的办公室，常老师让我承认错误，我才知道事情败露了。大概是那束光线让常老师恰巧看见了趴在座位下的学生，我写了检讨，反省自己不该不买票就去看电影，表面上要改过自新，可是星期六仍然到电影院门口转悠。再后来，我们每周六都能在常老师带领下看上一场电影，总算去了馋瘾。毕业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常老师的丈夫曾经是市里的工会主席，大概是沾了他的光。我才觉得应该好好感激常老师，忖度她当初为了一个学生的爱好，曾经怎样得用心良苦。
后来的一件事让我觉得常老师慈祥的背后，更有威严的一面。上五年级了，还没有到烈士陵园祭扫过，清明节前一天，同学们风传第二天要到烈士陵园，于是，我翻箱倒柜找出母亲送殡穿的白上衣，站在大街中央等待同学们的队伍走过村子。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太阳已经很高了，觉得事情不好，赶紧到学校上课，从破了一个洞的西墙豁口处跳进学校，同学们原来都在上课。于初春时节穿上扎眼的白衣服，我觉得自己的脸都挂不住了，赶紧扯下来，揉成一团抱在怀里，进了教室。常老师询问我的家庭作业，我说只想着去烈士陵园祭扫就放家里了。常老师严肃地批评了我，告诫我不能听信谣言，作业该补上就得补上。那天同学们放学了，我抹着眼泪做作业。常老师陪在一旁，还给我讲了寒食的来源，我知道了介子推的忠肝义胆。可惜，离开常老师多年之后，我却记住了鲁迅的“不和众嚣”，更形成了天马行空独行侠式的性格。这种性格时常让自己陷入孤独的境地，于是倍觉常老师的好。今天回想起这件事，既好笑又难过。笑自己的幼稚，难过很久又没去看望常老师了。
五年前，我和几个同学去看望常老师，她已经退休在家，除了做饭，逛街、购物，她还偶尔去体育馆练老年迪斯科。面对感恩戴德的老师，拉着老师的手，我久久无语。
常老师的家从仉家小学搬到市委大院，我们的周六日程除了看电影，又多了一项安排，就是去老师家串门。中午在老师家吃饭，去伙房买又白又软的馒头，吃过饭，老师再送给我们几个笔记本几支铅笔，我们就回家了。回家总有些不情愿，盼望着再一个周六的到来。
童年时光就在这种等待与盼望中到了毕业前夕，张立民老师用手推车推来了两篓子脆瓜，分给我们一人两个。联欢会上我们尽情吃，我吃了一个，将另一个塞进书包拿回家送给父亲，父亲问瓜是哪来的，我的眼泪顺着嘴角流下来已经泣不成声，我知道我将别离可亲的常老师、张老师。后来常老师调入了西关小学，我就读于西关联中，我们还能时常见面。一段师生未了情于是能够以一种穿越时空的方式，延续至今。而维持这种情感的，正是一种平凡的，琐碎的东西水滴石穿般让我感动、感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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