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和这个社会所有落魄青年一样,我在歌馆妓楼里度过了我的青春时光。宜香楼是一个好地方,这里不但姑娘长得漂亮,而且有我最喜欢的青梅酒。甜甜的姑娘酸酸的酒,被誉为宜香楼双绝,但在很多人看来,这里的酒比姑娘重要多了——姑娘哪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还不都是一样,但这样的酒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宜香楼的青梅酒是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据说是专门用驴车到几百里外的南坡运来的上好青梅,酸得不卑不亢,那股酒香让人闻一闻就连骨头都酥了。 但宜香楼的青梅酒和姑娘一样,都分三六九等。开始进宜香楼,我来京的盘缠还没用完,整天喝的都是上等的青梅酒,味道那叫一个香,后来我喝着二等的,接着喝次等的……到最后我喝着十文钱一斤的劣质酸酒的时候,我还念念不忘那上等青梅酒的酒香,渐渐的,当我将醉未醉的时候,我能从劣质酸酒中喝出上等青梅酒的香味儿。小胖说少爷您醉了,我说没醉,醉了还能这样喝吗?小胖说少爷您这是在意淫。我答不上话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每次都这样,当我醉倒在宜香楼的时候,小胖总是弓着身子把我背回城西那条狭长的小巷里,我们在那里租了一间小屋。小屋虽在巷子深处,但前后都开了两扇大窗,非常明亮,能看清蚊子缩着腿在房间里滑翔。夏天的烈日把后面的墙晒得滚烫,小胖说买些鸡蛋放上面,两个时辰应该就熟了。冬天,风沿着狭长的小巷吹过来,刚好从前窗进来,后窗出去,挡都挡不住。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只书桌,我睡床小胖只能打地铺。冬夜漫漫,我总在半夜被冻醒,我悄声问小胖你睡了吗?只听他在下面用颤抖的声音说少爷您在上面都冻醒了我还能睡吗? 但这一回醒来小胖却不在,他在书桌上留了信,说我一个人都很难过下去,他不能再连累我,他要到外面找份工。少爷您要保重,我的被子留给你,冬天的时候你两床被子都盖上应该就不会冷,不要再喝酒了,太太还在家等着您考取功名……读着信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想着当我醉得像烂泥时,小胖仔仔细细在我身上盖上两床被子,一字一句写了那封长信,在黑夜里收拾东西离开小巷,他一定很伤心。小胖是我从武夷山下带回家的,那时我还小,小胖是一个小乞丐,我遇到他时,他跟我说饿,我说我家里有吃的,我带你去。从此小胖就在我家住下了,干一些零碎的活儿,但我娘说他的主要任务是服侍我读书。 我们家祖上是名门望族,来到我爹这一代已经衰落。在我的记忆里,辉煌的族史除了被我爹用拿对我进行激励教育,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用处。或许祭祖时人们经过我们家覆盖了半座小山的祖坟会感到一点视觉的冲击,但先人的辉煌来到我们这里已经断裂。来到我爹手里,田产已经所剩无几。我爹死后,我娘为筹备我上京的盘缠,不得不将柳家大院的一半卖给朱家。小胖在信里一再地说对不起,说不应该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我,也希望我谅解他。他的道歉使我愧疚。 我还是必须回到宜香楼,那儿有我的活计。在宜香楼我知道有一种活叫填词,开始我以为只是文字游戏,后来我被迷住了。我填词的技巧开始熟练,从开始一首词只能换半斤劣质酒,到小胖离开我的时候,我一首词已经能换一斤二等酒,也就是一两银子。她们开始叫我三变先生,使我觉得填词可以作为一个人的事业来对待。我的词已经走出了宜香楼,在各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流传。有人邀我过去别的地方填词,但我不想离开宜香楼,虽然自小胖离开之后,我没有再喝酒了,我每次只要了一文钱一杯的茶。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是能产生感情的。 喝茶的时候,我总喜欢给宜香楼的姑娘们讲故事,讲山海经上的怪物或凄恻的爱情,偶尔插一些荤段子,我喜欢她们围着我的感觉,喜欢她们吵吵闹闹喋喋不休,此时,我总能在这种吵闹中遭遇到一股宁静。我看过她们身上的苦难,看过年老的歌妓吞金自杀的惨剧,看过雏妓不愿接客被宜香楼的妈妈喂了烈性春药关进黑屋子。黑鬼儿说黑屋子是一个令妓女色变令嫖客垂涎的地方。一个妓女要是被喂了药送进去,出来之后至少也得病上十天半月;一个嫖客要能进去一次,也将得意十天半个月:里面的姑娘,那叫一个骚!你们没进去的不知道,进去了躺着…… 每次无意间听到黑屋子中动物一般野性的呻吟和嚎叫,我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习惯人世间的悲苦。对于悲苦,当我们无力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直视它,假如连正视的勇气都丧失了,那生命就将失去真实。 那些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我异常想念我的故乡,想念武夷山天游峰半山亭。黑鬼儿总问我在半山亭上一个人傻傻地站着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我告诉她我什么都没想,但从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她并不相信。果然她说:什么都没想?不愿说就算了!我呵呵地笑了,我说,鬼儿啊,你不懂,当你真正站在美的面前,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你站在你真正喜欢的人面前时,你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她在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说我又用一些玄乎的话灌输她,总有一天会被我灌傻。 黑鬼儿是一个别样的姑娘,穿着一身黑色的绸衣,在花花绿绿的女子当中,总是很十分显眼。她也不会像宜香楼其他的姑娘一样,喜欢围在我旁边听我讲东拼西凑的故事。我清楚地记得,每次我讲故事的时候,她总会在阁楼靠窗的地方坐着,看似若无其事的喝茶,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也专注于我的故事。所以,每次她出现时,我总不自然地提高了音量,以便让楼上那个人能够清楚地听到。在歌馆妓楼里,一个女子能用这样含蓄的方式表达她对我的关注,这使我心头有点乱。 午后,和缓的风从窗口吹来,我总能感到背后楼上那一对炽热的眼光。但我在故事激动处依然把折扇在桌子上敲得老响,依然会在必要的时候卖一个关子,捏捏翠红的腰肢,拨拨春桃的长发。我的这些动作曾一度引起宜香楼嫖客们的极大不满,他们认为这样格调低下风雅无存。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出于妒忌。这种妒忌的情绪表现得最强烈的是夏少爷。夏少爷有钱,他舍得花银子让这些围在他的身边说说笑笑服侍他。夏少爷知道我爱这里的上等青梅酒,他会提着酒壶,绕着我的桌子用酒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圈。这时强烈的酒香就在我的四周浮动,我不禁深深地吸上一口,看着他仰天哈哈大笑地走开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宜香楼的的姑娘们竟为我流泪。我很感动,这些丫头真哥儿们,同时对这种因心理不平衡所引起的火气表示理解,但并不理睬。后来我告诉黑鬼儿,每当遭遇这样的侮辱,我就会想起武夷山天游峰半山亭上的白云。鬼儿每次都摇头表示不懂。 其实我不愿同夏少爷发生正面冲突,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胖。小胖来城西小巷看过我,提着一只烤鸡,还绕到宜想香楼买了一斤青梅酒,他说少爷我在夏府当下人,夏府的老爷收下了我,待我很好。但我看到他时吃了一惊,小胖已经不是小胖,他整整瘦了一圈。我说你在夏府干啥活,怎么给瘦成这样?也不累,就是晚上守夜白天劈柴,睡得少了点。小胖你以后不用叫我少爷,叫我柳七就行啦。少爷永远是少爷,况且叫惯了,也难改口,呵呵,少爷我给您满上…… 我开始频繁出入鬼儿的房间。有一缕情感,来得很轻,也去得很慢,仿佛没有开始和结束。那时候秋天就要过去,天渐渐成规模地冷起来,冷而干净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胭脂味儿的空气从窗口往外透出去,这时我告诉鬼儿,我喜欢这扇窗,喜欢它那暧昧不清的感觉。 在宜香楼的岁月,是我一生最美丽而惆怅的时光。我流走在这座城市,这座纷乱复杂的城市,在这里,每天每个角落都发生着具体而真实的事,比如宜香楼,晚上灯火亮起来之后,除了后座的厨房,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人在里面做爱和呻吟,每一个空间都有人在蠕动,真实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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