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如梦躺在床上,目光虚浮,面上无光。这次的感冒,毫无征兆地袭来,本来身子就弱的她,一下子被击倒,头痛得晕晕乎乎,一眼看过去,远远近近的东西都是一片模糊。 她试着换了一个姿势,回过头来,身边已空无一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纵使是头痛欲裂,心中那份空洞与迷茫,失落与伤痛还是那样清晰那样刻骨。 门轻轻被推开了,女儿小小的身影出现的门口,然后走到床边来。女儿十岁了,是个懂事的孩子。女儿用小手轻轻地触了触她的额头,小小声地说:“妈妈,你还在发烧呢,你好好休息,我去买药!” “别,漫儿,今天不是星期一吗?你要去上学呢,妈没事,躺一下就好,你去学校吧!”如梦看着女儿,声音虚弱而无力。 “妈妈,我先买药了再去学校,来得及的!”漫儿细心地过来拢拢她的被角,隔着被子抱住她说:“我不会迟到的,妈妈,你放心!” 女儿轻轻地开门又轻轻地把门关上走了。 如梦的眼角有些润湿,病了三天了,他不但不问,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十多年来的感情,竟然真的烟消云散了么?在他的眼中,自己病也好,痛也好,悲也好,苦也好,终是一个隐形人,即使他的目光看向她,也是冷漠的,不带半丝感情的,还是飘浮的,一晃就过去了。如梦闭上眼睛,一颗泪珠隐入枕中,又向四面洇开,冰凉。 如梦轻轻撑起身子,想给公司打个电话请假,但刚一动,头又是一阵晕眩,身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只得放弃。 门又被推开,她知道是女儿买药回来了。她没有睁开眼睛,漫儿轻轻地走过来,再探探她的额,然后,小心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如梦睁开眼来,在女儿面前,她是不应该如此伤感的。女儿低着头,正将她的手放进被子。如梦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说:“漫儿,要迟到了,妈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先去学校吧。” 漫儿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如梦轻叹,女儿太懂事了,超出她年龄的细致体贴,虽然自己在她面前尽力掩饰着心里的悲苦与感伤,但她知道自己心中的迷茫与郁闷,只是她不说出来而已。这孩子从小就细腻乖巧沉默。 一会儿门又被推开,如梦看过去,只见漫儿提着热水瓶进来,放好了,又倒了一杯水,走到床边,轻声叫着:“妈妈,吃药吧。” 如梦应着,撑起身子,漫儿把开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过来帮忙,让她倚坐在床上,再把开水和药拿过来。 如梦把药吃了,摸了摸漫儿的头,温声说:“好了,妈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你去学校,别耽误了学习。” 漫儿不说话,隔着被子搂住她,将头埋在她的怀里,眼里的泪迅速地漫了出来:“妈妈,我好担心你!” 如梦的眼也顷刻间被眼泪濡湿,她抱着漫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哽声着:“没事的,漫儿,妈没事,躺一下就好。去学校吧,啊!” 漫儿抬起泪眼,看着如梦,说:“妈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如梦笑着替她擦去挂在颊上的眼泪,搂住她:“漫儿,妈妈是大人了,刚刚又吃了药,没事的,去吧,你要耽误学习了。” 漫儿点点头,这才慢慢地向门口走,走几步又回头来看一眼,脚步迟迟疑疑的。如梦知道她不放心,对她笑着:“去吧!” 漫儿走了之后,整个房间空荡荡的,看着这样一个大的空间,如梦的眼睛忍不住又润湿了。他是知道她生病了的,因为生病,自己这两夜都不曾睡好,在床上翻来翻去,可是在另一边的他,竟然是动也不动,如果一个寄宿在一张床上的陌生人。 同床异梦的日子,早就已经折磨得如梦身心俱疲,一度想结束这段已名存实亡的婚姻,但是,看着女儿细致的脸庞,终是忍了下来。在这个家庭,她或者不再拥有他的爱,但是,她还有女儿,作为母亲,她没有理由弃女儿不顾,她可以没有自己的快乐,但是,她要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他也不曾提出过,或者是因为担心财产的纠葛,或者是担心对他的仕途不利,或者是为了女儿,无从得知。 门再度被推开来,如梦擦去眼角的泪,会是谁呢?难道是他?不可能,他不会顾念她的,那么是女儿吗?女儿去了学校! 如梦极力向门口看去,可是一阵晕眩袭来,她虚弱地躺倒床上失去知觉。最后的片刻清明,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惊呼,是女儿。 再醒来时头上凉凉的,感觉头脑清明了一点,原来额头上搭着湿毛巾,耳中听到女儿细细的声音:“爸爸,你不要再开会了,妈妈烧得好厉害……爸爸,送妈妈去医院吧……”女儿一定是被她的病吓坏了,在打电话向他求助呢,如梦想叫住女儿,不管如何,她还有自己的自尊,她不需要他的怜惜。但伸出手来,竟然是软弱得不能自主,软软地垂了下来,她再次昏迷。 被细细的啜泣声惊醒,鼻中闻到一股医院里独有的药味,耳中又听到女儿的求恳:“爸爸,妈妈还没有醒过来,你不要走,爸爸……”声声撞击着她的心,她的心酸痛得无以复加。 他的声音传过来:“漫儿,爸爸得上班,妈妈在这儿有护士阿姨照顾着,你不用担心。爸爸送你去学校,听话,啊!” “不,我不,妈妈病得好厉害,我跟老师说了,我要陪妈妈,爸爸,你等妈妈醒来再走好吗,爸爸……” 如梦睁开眼睛,正与他的目光相对,那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目光,如梦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 漫儿扑了过来,搂住她,哽咽叫道:“妈妈,你醒了,妈妈,是爸爸把你送到医院来的,你吓坏漫儿了,妈妈!” 如梦伸手抱住漫儿,目光抬处,看见他漠然站在那里。忽然就有一种屈辱的感觉,此时的他,好象是对她施舍,那样高高在上,那样轻蔑,那样淡漠!她是他的妻呵,即使已没有了感情,也不应是这样的冷漠。一种愤然充塞了心田,她真想将那冷漠身影推到门外。但是,现在,她却连动一下都那么吃力。何况现在,还有漫儿在侧,她只能转目他顾。 漫儿抬起小脸,看见吊瓶里水快完了,忙站来起说:“妈妈,我去叫护士阿姨,爸爸,你不要走,你陪陪妈妈。” 漫儿走出了病房,他还那样漠然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如果不是漫儿的求恳,他是不愿意出现在这儿,不愿意出现在她的身边的,空气静止一样的沉寂。忽然,一声尖锐的声音划开沉闷的空气,肆无忌惮地响彻病房每一个角落。他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走到病房角落,压低了声音接听。 看他的神情,如梦知道,是那个女人打过来的。两人的感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似乎有一个外人的存在一点也不希奇,如梦还是觉得心中撕裂一般的痛楚。这痛楚或者是因为:如梦心中自始至终没有别人。 漫儿牵了护士的手进来,他亦挂了电话,仍然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护士换过吊瓶出去了,漫儿又过来搂住如梦,十分依恋,回过头来说:“爸爸你坐下来,坐到这边来呀!” 他脸上扯动,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意:“漫儿,爸爸得走了!” “不,我不让你走,妈妈病得这么厉害,你得陪妈妈!”漫儿撅起嘴。 如梦叹气,轻轻抚着漫儿的头:“漫儿,妈没事了,这里有护士阿姨呢,你也要去上学啊,不可以耽误学习的,跟,跟爸爸一起去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她知道,刚刚那个电话,让他更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她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安慰地拍拍漫儿的肩,轻声道:“去吧!” 他过来拉漫儿:“走吧,爸先送你去学校!” 漫儿仍然摇头:“爸爸,护士阿姨那么忙,我要是也走了,妈妈一个人在这儿想找个人说说话都不成。我不去学校了,我去抄小杰的笔记就行了。爸爸,我要陪妈妈。” 眼泪又弥漫了她的眼,她悄悄地擦去,这时,看见他对这边冷冷瞥了一眼,然后打开门出去了。忍不住地心中又有一种酸痛无力的感觉,她是坚强的,她不是依附着生存的女人,她曾一度让自己忙碌,在忙碌中充实,在忙碌中忘记。可是那些痛楚仍然像抽丝一样一缕缕抽不尽扯不断剥不离弃不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忍让,以前她以为自己也没有再付出真情了,可是她发现不是,如果没有付出那份感情,她不会这么迷茫,不会这么痛苦,也不会要在忙碌中忘却。因为没有付出就不会痛。 认识他是十三年前,那时如梦刚参加工作,自小性情忧郁的她,自有一种夺人心魄的气质,让人从心底里怜惜,何况她秀眉秀眼,雅致而温柔,自然追求者众。他是众多追求者之一,他的温柔体贴,宽容大度,俘获了她的芳心。花前月下几度,自是卿卿我我,说不尽的浓情蜜意。她忧郁的心田因为有他热烈的爱滋润而充满阳光。 婚后也曾甜美如蜜,也曾相惜相知。以为爱情终是可以永恒,想不到,十几年,只是短短十几年,原来这份爱,只有在年轻的底色上看上去才如此的绚丽迷人,现在她在他的眼中已完全失去了地位,在他的心中已无立锥之地了,他可以拋下重病的她,他可以无视女儿的求恳,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转头去赴另一个女人的约。 一个女人,即使再坚强,没有了家庭的温暖,没有一个有力的臂膀可以倚傍,午夜梦回时,又独自忍受着多少难以言叙的痛苦与忧伤? 如梦搂着女儿,任眼泪如泉般汹涌,她的悲哀,不是失去了他的爱,只是因为她还爱着他。这种比黄莲还苦涩的爱,这种比烟花还寂寞的爱,让如梦心力交瘁。如果没有乖巧的女儿,她如何可以撑得下去。 如梦轻叹,真正放不下这段婚姻的,是自己。自己不想弃去这段婚姻,除了女儿,还因为自己那不能自主的心,自已是一个恋旧的人,当初全身心地投入了,爱过了,只怕再也不会爱上别人。只是现在这样的境况,却是让她无力的,让她伤痛的。迷茫,迷茫,还连着铺天盖地的痛苦。 漫儿轻轻地说:“妈妈,你又流泪了。妈妈,爸爸工作太忙,你不要生爸爸的气。” 如梦一惊,忙拭去颊上的泪,强笑说:“妈没事,妈没生爸爸的气。漫儿,妈的病都耽误你的学习了,下午你一定要去学校啊!” 漫儿点点头,将脸贴在她的手臂上:“妈妈,你累不累,你要累了就睡会儿。” 如梦抚着她的头发,软软地说:“妈不累,漫儿陪着妈呢,妈怎么会累呢?” “妈妈,那我陪你说会儿话,你要饿了,我去给你买吃的。” 如梦拥着女儿,心里最柔软的弦被触动了,多么乖巧的女儿,多么贴心的女儿。如梦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漫儿把头埋在妈妈的怀里,细细声地说:“妈妈,我很爱你,也很爱爸爸!妈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到星期天,我们一起去动物园玩去。” 如梦看着女儿雅致的小脸,她不能对女儿说,不想扫女儿的兴,但是,到星期天,一家去动物园玩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梦。两年了,这两年来和他形同陌路,如果不是女儿,他们的关系甚至不如陌生人。 如梦抑住内心的痛苦,笑着和漫儿说话。窗外,零零散散的云,被太阳染成片片的破碎,点缀着苍白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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