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雨霏霏。
迎面走过来一群人，接着又走过来一群。接着，又走过来一群。
他们都是三三两两，或撑伞，或披雨衣。他们的脸都是冰凉冰凉的，就象这座城市，就象顺着伞和雨衣滑落下的水珠。我深吸一口气，灵活地转动着脑袋，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丝哪怕很微弱的温度。我一直没有成功。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明显地恐慌了许多，生怕灵魂会因此而被完全冻结。只是，我并不泄气。我相信，看似消失全无的温度，实际上是存在的。
我记得干燥的街道是灰白色的，只是影象很模糊，就象沉睡中的一个并不深刻的梦。雨似乎已经下了一个世纪，就这样不紧不慢，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从那时起，街道就丢掉了本身的灰白色，变得黑褐黑褐的。先前的那种灰白，是我喜欢的一种颜色。虽然现在不管睁眼还是闭眼，我都无法用自己的调色盘调出那种颜色，但是我能准确地感觉，充分地体会。真真切切。那是一种凉丝丝的温暖，是一服灵魂的补药。这是一条平整的街道。太平整了，于是表面竟然没有一点积水，只是很潮湿。雨下了很久，不断地滋润着干燥的地表。街道饱和了，雨点却不罢休，依然固执地往缝隙里钻。于是，黑褐色的街道，又镀上了一层水的颜色，变得亮晶晶起来。我的思维跟着目光飞出去很远，停在了街道的尽头。它立刻变成了一条沾满油污的黑布条，肆无忌惮地袭击我的目光和随之而来的思维。我开始心烦意乱。
我踩着沾满油污的黑布条走了很远，几乎超过了先前目光已经停留片刻的尽头。然而，我并没有遇到瞎子乞丐，这样一来，心里就不觉更烦乱了。
我记得瞎子乞丐总是守在这附近的，就象一个痴心的女人在等自己在外面做大事的丈夫。这个时常被雨水浸透，又总是静悄悄的城市，处处弥漫着冰冷的气息，于是人们便害怕似的一群又一群地走来走去，以此来唤回一丝微弱的温度。真正不惮冰冷的，除了我，怕是只有痴心女人一般的瞎子乞丐了。我有时甚至会故意地路过这里，然后从干瘪的皮夹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元钱硬币。我会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他的盘子里。现在想来，那个样子象极了教徒供奉自己的偶像。瞎子乞丐并不谢我，依然静静地坐着。他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也许他的思维根本就没有停在这里，他的脑子里也根本不会印下一个如雨水般忧郁的年轻人，总是象做工作一样施舍给他一元钱。我却从不生气，因为我从来不认为他是在装清高。他早已尝过许多苦，挺到现在想必也该把清高丢下了。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么专注，以至于从不曾注意到整个城市里唯一与自己一般的人，一个孤零零的人。攥着的一元钱已经有些潮了，他却仍然没有出现。我终于死心，失望地把硬币塞进干瘪的皮夹。也许，瞎子乞丐想家了，于是就跟这条街道，或者是这个城市请了假，回去看望自己的亲人了。他终究还是比我幸福。我急急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把它叹了出来。
雨停了。我甩了甩沾满水珠的头发，鼓起勇气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并没有走出这座城市，只是晃到了之前从不曾到过的地方。不过我的灵魂似乎很慌张。我想它大概已经孤零零地飘出了我那颗可以包容整座城市的心。迎面走来一群人，接着又走来一群。接着，又走过来一群。这里的人，并没有给我带来惊喜，相反地却让我更加失望。我用尽全力平稳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迈着仍然在颤抖的步子朝深处走去。那里的阴暗，足以让可怜的灵魂迷路。
我拐过了一些偏僻的地方，直到确定自己已经迷路才惬意地舒了口气。四下里尽是惺忪的霓虹灯，诡秘地跳跃着。那些华丽的光映出了许多影子。他们不甚分明，匆匆地在微弱却斑斓的色彩中一闪而逝，就象一些有命在身的侦探。天真的很晚了，黑暗象怪兽一样吞噬了整个世界，只留下零星的灯光有气无力地挣扎着。那些影子更加恍惚，仿佛距离我越来越远。他们凭空地消失，给我空出了整个世界。
我记得夜很美，完全不会出现这种让人窒息的气氛。当高耸入云的老钟用嘶哑的声音划破宁静，引起两三只落寞的乌鸟随之共鸣；当醉酒少女般的落日完全沉入远处影影绰绰的楼群，只留下一片火一般烂漫的云彩；当遥远的西边也昏昏欲睡，褪去大片大片的金红，换上沉稳的金属蓝；当寥寥几只蝙蝠在空洞中闯来闯去，努力地去扑盖墨蓝天幕下密麻的星辰……那时我几乎总是被陶醉。在一片令人厌恶的陌生中，这大概是唯一能让我感觉舒心的了。雨刚来的时候，我还有一丝淡淡的兴奋，妄想着被它带进一片诗情画意中，完全摆脱世俗和烦恼。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季节，笼着一层雨做的烟雾。万物都为之变得孤清，安详又潮湿。干渴的城市惬意地沐浴在雨水中，毫不知足地舒展着自己。路人们不约而同地多了些道具，或是伞，或是雨衣。也不知道是因为我闲的太晚，世界提前失去了鲜亮的颜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伞和雨衣看起来全都涂满了灰黑色，默契地配合着浸在雨中的城市。当然，还有一颗浸在雨中的心。那时，瞎子乞丐也多了一把伞，也是灰黑的颜色。只是他从来没有用过，依然固执地端坐在属于他的角落里。在我出现以前，他的盘子总是空荡荡的。伞收得很紧，静静地躺在他身旁，就象一只奇怪的宠物。装饰在四周的所有景物，都深刻地勾勒出了一幅孤独的画。主角，就是瞎子乞丐。
继续走在一片陌生中，我的心情竟然越来越沉重。通常，这样的陌生是影响不到我的。现在，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天地间，似乎要出什么事了。这样一想，我不由地加紧了步伐。
一片潮湿的昏黄中，竖着许多朦胧的影子。它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平日里，我的心是丝毫不会为之动荡的。可现在我却神差鬼使地跑近过去，使劲地朝里面挤，竟然忘了自己现在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路。我心里一直在想：挤进去以后，也许，我的心不会再沉重。
果然出事了。费尽力气挤到前面，我愣住了。瞎子乞丐静静地躺在路中央，象是在熟睡。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地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由于光线太微弱，液体的颜色不甚分明，大概是类似于芝麻酱的那种黑糊糊吧。偶尔会从旁边窜过一辆汽车，炫耀的灯光匆匆掠过，液体便有气无力地映出不很纯净的红色。它夸张地闪耀，惹人心悸。他的盘子已经找不到了，想必已被肇事的汽车送到了不易被寻到的角落。液体还没有凝固，仍然在马路上努力地伸展，借助来去匆匆的车辆的灯光，疯狂地折磨我的眼睛。
我慌忙地挤了出去，心里倒是释然了。我想逃跑，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因为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了。看到一截截木桩似的人影，我打消了问路的念头。就这样走吧，忘记思考的漫步，也许到明天中午，或者晚上，我就可以走到家了。我一边想，一边迈着机械的步子朝前走。
离开的一刹那，我不小心听到了两段木桩的对话。
“哎，一大把年纪的，不好好呆着，还出来乱跑，想钱想疯了。你说这又瞎又聋的，不出事才怪呢！”
“是啊是啊。这下好了，也没人瞧见，看谁管他去。死了倒也好。”
死了倒也好。我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偷听别人的谈话，于是就加紧了朝前走的步伐。那个瞎子乞丐，原来也是个聋子。我不停地念叨，象是自言自语，不过心里却一点也不奇怪，就象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只是多了些凄凉：他，原来更不幸，比我想出来的更不幸。
人渐渐地消失了，偌大一个世界只剩了我自己，幽魂一般地晃来晃去。这段时间里也许我已经从自己家门口路过，不过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因为我一直在哄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瞎子乞丐，这样一来，也许就真的去找他的家人去了，因为我从不曾见过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怕是早没了，在另一个世界等他去寻呢！因为，死了倒也好。我又重复了一句，心就随之渐渐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总会不安，非要确信别人比我幸福，非要确信自己是最不幸的倒霉蛋，才能稍稍地平静一下，才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地带苟延残喘？可恶……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舒展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躯体，继续朝前走。世界渐渐地苏醒，四周的景物也开始争先恐后地往我眼睛里挤。不一会，太阳竟然出来了。几乎是瞬间，它就烤干了雨水花一个世纪辛苦经营的烟雾。世界用阳光洗净了积累很久的惺忪，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迎面走过来一群人，接着又走过来一群。接着，又走过来一群。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别的人如我一般孤独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