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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关深处的回族美女   文 / 风雨安然
 

在记忆里城西曾经密布着织网一般的老巷,那里叫“西关”,一处让误入其中者心怀狐疑的地方,那里的人容貌异样,也许在拐过一条老巷就会迎面见到一个美目白皙、有着异域颜色的女子。就像刮过了一场大风,如今那些老宅被远远地卷走,地理意义上的“西关”在城市的扩张中消失,文化上的“西关”却不会轻易从人记忆中抹去,那片森森的被称作“清真寺”的古殿宇还在,那些人还生活在那方土地上。
不错,我就是那些回族人中的一份子。离清真寺不过几步,一道黛瓦青砖的垂花门内就曾是我一门三世聚族而居的家。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家、那些来来往往从此而过的女人就像是浮现在上个时代的老电影里。原来,我一直很奇怪,在这处不起眼的城关下为什么会秘藏着这么多姿容美丽的女子,这些相识与不相识的女人仿佛都曾与我擦肩而过。大概是血统上难以说清的力量加深了这种记忆,她们就像年俗画中的人物时时引我牵挂,丽姑就是其中一位。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她人声鼎沸的婚礼上。我远隔着好几层人望着一袭大红色礼服的她。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新郎有点不知所措地笑着,那双深嵌的明眸像是在对他诉说着什么。她的娇羞可爱成为我那天最美好、最明亮的记忆,却不知怎么,现在一想起来就有一丝酸酸的怅惘,好像她曾经是我失之交臂的恋人。说起来,她算是我姑姑。可回回亲辈辈亲,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像油饼一样一层层紧挨着,随便通过另一层亲戚关系,我们也许就算是姐弟了,况且我们就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于这个从来都是和我们男孩子在一起追逐玩闹的女孩子,我没有一次叫过她“姑姑”,我都是不那么正规地大声喊着“丽姑”。那场婚礼在市里唯一的国营“民族饭店”里举行,平日里多不见面的各路亲戚都来了。仪式开始时,阿訇诵念过一段《古兰经》后,我默默为她接了“杜瓦”,当双手从脸上滑过时,我希望这个人群中最耀眼的美人能拥有一生幸福。当丽姑开始忙着招待欢声笑语的众人就席时,我上了二楼,远远躲开喧闹,也避开那双美丽的眼睛。
小时候,因为揪丽姑的辫子不知惹哭了她多少回。她一哭,妈妈就会赶出大门来察看究竟,为此,我也挨了不少打。就是这个我曾经为之挨打的女孩要嫁了,我五味的心境也并非毫无根由。人一旦有了自我意识,就为之多了许多烦恼,也随之失去很多天真的快乐。最初的自我意识就是小孩子意识到男女有别吧,男孩子开始拉帮结伙,女孩子开始在一块儿唧唧喳喳,那段时间似乎在男孩子和女孩子间是有隔阂的,女孩子讨厌男孩子的顽皮,男孩子瞧不上女孩的小气。直到男孩突然看见女孩日益发育、丰满的身体的那一刻,二者才重新相互吸引。我的那一刻出现在院后那座废园的夏日里。那处废园是民国初年某位回族督军组织西关年青后生习武的跤场,当童年的我们闯入时,已是颓垣断壁,那里是我们游戏的神秘乐园,藏着多少我们童年的机密。但我以前却从未觉得那里的景致好,感觉那里就那么耸立着几株遮天避日的老槐树,别无长物。在那个处处浮动着甜甜槐香的初夏时节,我拿着英语课本到那处废园背课文,进到园中才发现早有人在那里,好像刚下过一场雷雨,院墙边上的土地里积着几块浅渚,井台的边缘生着一层滑滑的苔衣,就在这样一处僻静的地方,丽姑正和的一位叫金辉的表哥热火朝天地打着羽毛球,槐树的绿云使园中幽暗、凉爽,运动中的丽姑矫健的左接右挡,我敏感地察觉到丽姑已然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她个儿中等,但因为苗条的身材却显得很挺拔。脸形瘦削,收束在下颌那一点上,带着孩子的稚气。她笑起来很迷人,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似乎藏不住多少心事。假如戴上一顶花帽,真就像宣传画上那轻摇粉颈的维族少女。还就是她胸前开始起伏的柔静之海,让我明白青春已经降临在我们身上。现在再无须否认了,望着蓓蕾般的丽姑,当时,我有了第一次属于少男的那部分关于少女的美的意识,那种朦胧的感觉像洁白的昙花在那座废园中突然绽放,园中的我宛如站在了德国童话里能遇到公主的黑森林中,一阵心速过快,在慌乱中,那感觉又悄悄地隐匿进意识的最深层去了。从此,她那双琥珀色、想要向人诉说的深眸和玉色挺直的鼻子成为我美的观念中关于女性的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而且这种意识历久而弥新,愈加稳固在我的脑海里。而那座消逝的废园也成为我青春成长的一处起点。我没敢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就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静静偷听他俩说话,我能从他们欢乐的话语中听出某种戏謔或者说是男女之间才有的那种挑逗的意味,我感觉自己粗重的呼吸让他们听见了,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好像很多年没跟丽姑说过一句话似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和她开口。其实,她很小时就住进了我家那座四进的前清知县的旧邸。我的高祖父们凭着回回的经营天赋在清末民初这座城市第一次商业浪潮中发了家,买下了这座曾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没落贵族的高门大院。即使是在公私合营后,我们家仍然是西关一带殷实的大族。而丽姑家的景况则要糟得多,丽姑一家是我三奶奶在乡下的远房亲戚。她父亲早年宰牛,也是村子里的骟匠,膀大腰圆,一个魁梧的棒小伙。连犍牛见他走近都哆嗦。可有一回不走运,一头疯牛顶翻了他,命是保住了,却成了半废人。家中仅有这一独女,长得十分瘦弱,父母不愿让她在家中受苦,就送到城里的亲戚家寄养。有时,老人们坐在一起想起丽姑家就会神色凝重地说,那是主的罚恕。他们从没解释过为何要这样说,但我在心里揣度过,他们是认为杀生过多是一件作孽的事吧。不过,谁又能料到,他的女儿在西关一带会出落成令多少男女老少都艳羡的美女呢,真是世事无常。
她这个年纪的城里孩子都在上学,可她却是跟在嫂子后面帮忙家务事。那时,木讷的我也没对此奇怪过,只记得丽姑寄居在我家的时候常常笑,她的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带着笑意,当我沉浸在自己的少年烦恼之中时,却不曾见她忧愁过。老人们都觉得这女孩可人疼。不过,我也是家里最体面的孩子之一,这点可以从两大尔德节时家人挑选送“油香”的孩子得到验证,丽姑和我总会在家里一大群孩子里被挑中。开斋节和宰牲节被我们这里人统称为“尔德”,大家都这样叫,我也就跟着叫,后来年长之后才明白这是阿拉伯语“节日”的译音。“尔德”里是西关最热闹的日子,从我记事起好像“尔德”就都是白色的节日,不仅仅是因为能见到许多雪白的礼拜帽,还因为那一日天上总会飘起洁白的雪花,一身正装的人们在青龙街上喜气洋洋地奔走着,熟人见面时家长里短的问候声和空中散出的热气都让人感受到暖暖的吉庆。那时,我和丽姑就提着一个篮子得意地走在这样一个回回的节日里,我们会绕过宽大敦厚的饮虎池,池里像盛了一蒸锅透明的热水升腾着袅袅白烟,我和丽姑一块趴到池壁上往下看,那里面有卖鱼人用网盛着的一尾尾大个儿的鲤鱼、鲫鱼,鱼儿在还生着绿水草的池里悠闲自得,吐出一串串的气泡,漂亮极了。最后,丽姑会来拉在池边走不动脚的我。
“别看啦,快走啊。”
现在闭上眼睛,那半是命令半是央求的催促声就又在我耳边响起。
无论到哪一家,都是由丽姑把还温热的“油香”送上,她嘴甜,别人也已把她视作我们家的孩子。每个回族人都把“油香”这种油炸的面饼看作是极贵重的礼物,它并不值钱,却有其他礼物所不具备的神圣的宗教意义。收到礼物的人会高兴地请我们到屋里坐一下,这时,丽姑总会悄悄牵起我的手乖巧地说,我们还要再跑几家呢。然后带着我离开。这完全取决于亲戚关系的远近,在我们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面前,我是门外汉,倒是丽姑能对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她总能拿捏得准该如何去区别对待,这是一种关于人情学问的“技巧”,而且是那种全凭感悟无从学习的技巧,谙熟它的人是要有天分的。比如到我们家的老舅奶奶那里去,我们就可以放肆地坐在堂屋里大嚼一顿各色炸果。
老舅奶奶慈眉善目,喜欢疼孩子。我们送“油香”的最后一站就是老舅奶奶家,现在想来最后去老舅奶奶那里是丽姑安排好的,因为不用再送“油香”,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多耽搁一会儿。我还清晰地记着老舅奶奶住在饮虎池前街的东头,尔德那天这条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聚集着等“乜贴”的人。我们是孩子,本没有能力拿“乜贴”,可是那一天,我们两人拿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尔德乜贴。那条老街上都是些旧年的西式楼房,岁月地冲刷让昔日的商埠呈现出灰暗的调子,留下风尘的刻痕,在那些破败的楼下就站着耳朵鼻子被冻得红通通的乞丐。有一对母女怯怯地站在路边上,女儿很小的样子,穿了件灰黑色的冬袄,那袄太厚重了,我都感觉她是在被压负着一样。那时的冬天大概比这些年要冷,我们走着尚且感觉冻手冻脚,那张皴红的小脸在风中站了多久呢?她们的出现在这样一个以普世价值为追求的宗教庆典中十分灼目,又仿佛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特特安排在这里,提醒人们苦难在哪儿都不曾缺席。别人口中都念着:“赛瓦卜!给个乜贴吧。”可她们母女是沉默的,只是看着丽姑手中的篮子,眼神里有一种渴求,丽姑和我就这样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去。就在这时,本来头也没侧一下的丽姑突然领着我返回身来,走到那对母女面前,从篮子仅剩两个“油香”里拿出一个递给了母女,一句对话也没有地离开了。我惊奇地跟着她,望着她那张陌生而严肃的脸,我还以为她刚才没看到路边的这对母女呢。我们离那对母女渐渐远了,她才打破沉默扭过头来对我说,回去不要把这事告诉家里人。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像潭水一样深不见底,她用三奶奶平日里的口气对我说,这是行善,是咱们俩人的‘乜贴’。我发现了整日笑意盈盈背后的她,仿佛怕她忧心一样努力地点了点头,却没能挤出半个字来。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也许赞美一下她却会显得太俗气了,她脸上是一片赤诚,容不下半分虚伪。老舅奶奶家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盘切好的“油香”、炸麻花、馓子、油炸糖三角和清真蜜三刀,我们照例被盛情款待着,没人提及那仅剩的一个“油香”。丽姑还是一副招牌式的甜美笑容,我悄悄地在心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年我十岁。
或许至今也没有什么人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但在丽姑的婚礼上我忽然想起了这件小小的往事。兴建回民小区的那几年,丽姑回到了乡下。当她再度回来时,是来做西关的媳妇的,她终于嫁给了西关的一户回族人家,这是长辈们早就想到的丽姑的命运,当年我的三爷爷把三奶奶从那个黄河边的回民小村娶进城来时比她还要小许多,她们像潺潺的流水从农村流向城市一隅之地的回民城关。我见过一张镶在镜框里的三奶奶的老照片,那张年深日久的照片边脚处染着泛黄的水渍,呀,里面也是一个美人,假如丽姑穿上旗袍照上一张就像镜框中的人又活过来了。三奶奶没法参加喜宴了,她来了准会逢人就道“知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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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5-12-5 13:34:45 投稿 | 字数4240 | 责任编辑:A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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