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曲《高山流水》在静谧的夜空中恍恍淌淌地流动,玻璃窗外的世界被雨帘朦朦胧胧地包围,茶烟轻飏如落花纷飞,思绪是一只扑棱着膀的精灵――我喜欢在这样的情境里一人独啜工夫茶。 做为一个地道的潮汕人,热爱、迷恋工夫茶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对工夫茶的热爱源于我的外祖母。慈祥豁达的外祖母一生勤勉寡欲,唯好饮工夫茶。儿时寄居外祖母家。庭院一角,修竹几丛,藤椅三两,风日晴和的晨昏,外祖母就会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宜兴紫砂壶、茶杯茶池、红泥小炭炉、小锡罐。外祖母烹茶是标准的烹茶“十法”:后火、虾须水、拣茶、装茶、烫杯、热罐、盖沫、淋顶、高冲、低斟。在这一过程中,外祖母始终神情专注,面若参禅。最后,茶香氲氲中,她轻轻端起一杯,先看一看茶色,再闻一闻茶香,这才慢慢地呷一口,稍顿片刻,再慢慢呷一口。微笑不语、细品细呷、轻啜慢抿――从容、闲适,与背景的婆娑翠竹一起融成一幅古画。真的,我再也没有见过比外祖母更优雅的品茶姿势了。喝工夫茶无疑是外祖母最惬意的时光。每次饮茶,年至期颐的她眼睛熠熠发光,神色飞扬。多年以后,我才了解:外祖母出身名门大族却命运多蹇。据说外祖母家人人诗书满腹茶艺非凡。多年以后我也才明白:品饮工夫茶实际上是外祖母缅怀昔日荣光生活的最佳途径,每啜饮一次工夫茶,外祖母就重温一次旧梦。现在,每当我目睹这套古色古香的茶具,我就会想:此刻,外祖母该是和外祖父在天国里品工夫茶吧。 外祖母已仙去多年,我无福再欣赏她精湛的茶艺和品赏她亲手烹煮的地道工夫茶,但她把品茶的嗜好永远地承传给了我。我永远感谢外祖母:我继承了一份受益终身的文化遗产。 在林林总总的中国茶中,我认为潮汕工夫茶最具特色又深具魅力。工夫茶已成为了潮汕文化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工夫茶也已深深融入每个潮汕人的血液里,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潮汕人品茶之风甚烈,自古亦然。你看,不论高堂雅座还是草房陋室皆能见到工夫茶具的影子。以工夫茶奉客是潮汕人的待客至礼,就是再寒伧的人家也必备有一套工夫茶具的。宾朋欢聚高兴时喝、一人独处烦闷时喝、早上喝、午后喝、晚上喝……上至豪族世家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以饮工夫茶为乐。榕荫下,三五桌几,一拨人围成一圈儿,边喝工夫茶边聊天讲古,水浒西游红楼三国乃至众多的民国故事传说乡俚民俗纷纷在此传唱演绎,言者吹胡子瞪眼睛唾沫飞溅声情并茂,听者点头痴望动情处潸然泪下或者捧腹大笑――此乃潮汕乡间最常见也最生动的一景。而喝工夫茶,也理所当然的成为潮汕人思乡怀旧的情感慰藉。许多潮藉老华侨漂洋过海之前总不忘带一杯故土和一套工夫茶具。于异国他乡羁旅苦途寂寞难捱时,点起红泥小火炉,一边喝着浓浓的工夫茶,一边想着万里之遥的故乡。所有的山山水水人人事事都是那么的温暖亲切。所有的辛酸屈辱都会在此刻灰飞烟灭。而饮尽最后一滴茶再上路,踩在大地上的脚步声会更加响亮。再有比这更能安抚离人,酬慰乡愁的吗? “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烹煮工夫茶是一门高雅的艺术,而品工夫茶的整个过程更是充满着清芬妙香的禅趣。工夫茶最大的特色是:茶具精巧考究,“壶小如拳,杯小如胡桃”,在异乡人眼中,形同玩具。喝时,这小小一杯还要把玩不止还要轻呷慢啜,这就更令他们啧啧称奇了。细腻、委婉、深敛不露――小小一杯工夫茶,其实就是潮汕人情感的最佳浓缩品,就像潮汕文化,源远不长,却底蕴深厚,值得人反复回味反复探究。这与北方人特别是西北人民用可称“海”的粗憨大碗喝茶,喝时仰起脖子,咕哝咕哝,一阵鲸吸长虹,牛饮三江,简直是天壤之别。所以,品工夫茶,实际上是品一种情感,品一种文化。有人曾说,要了解潮汕人,要先看他们喝工夫茶。此话实在不假。所以,工夫茶以其独特鲜明的地方特色深深吸引着各方游客。工夫茶在汕头开展的旅游文化节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喝一泡浓酽酽的工夫茶、听一出婉转清丽的潮剧、看一场豪迈的英歌飞舞……潮汕的古老民俗是如此令人沉醉。 茶禅一味,源远流长的中国茶中无不蕴含着深邃的禅宗思想和丰富的人生哲理,工夫茶在这一方面更为突出。品工夫茶实际上也是在品味人生。工夫茶另一特色:茶色浓酽。不会喝的人视若药汤,会喝的人如饮玉乳琼浆。初尝工夫茶,舌根微涩,继而甘甜却自丹田汩汩涌来,越喝越醇香,越喝越欲罢不能。人生百况,尽在小小工夫茶一杯。苦尽甘来,先苦后甜,仔细思量,人生不亦是如此么?只有懂工夫茶爱喝工夫茶的人才是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记得童年时故乡的大海边,每逢看见渔夫出海归来,打渔间隙,常见三三两两的蹲在岸边喝工夫茶。携一身咸腥海风,面对万顷波涛,这些终年在风浪里搏击的汉子们频频举杯品茶,共话渔情笑谈人生,眉宇间从容不迫、豪迈洒脱。再后来,迁居护城河畔,几乎夜夜都能听见幽静的护城河里船夫们嘈嘈切切的烹茶声和咿咿呀呀的潮曲小调。多年以后,每当我的灵魂被城市的车马喧嚣挤压得疲累不堪时,脑海中就会浮起这悠然的一幕幕。时下,酒馆、咖啡屋形形色色,纯品茶的茶馆很少,这是一大遗憾。不管是朋友相聚还是男女约会,上茶馆品工夫茶都是最佳选择。以茶会友,海侃神聊,拓长见识、增进友谊。或者,茶香融融中,与心爱的人对坐共啜,不知不觉中心之灵舸悄然离岸,游弋在彼此温暖的目光长河中……这种感觉不也浪漫温馨么?岁月忽忽、世事沧桑,试想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过后,待到须发皆白时,我们依然能与爱人每日当窗品茶长相厮守,安享生命的宁静,该是多么幸福啊! 饮茶能清人之思,保人性之“真”;饮茶能通佛性、能羽化通仙。所以,饮茶必须是远离功利、远离喧嚣的幽雅之地。古往今来的许多文人雅士对品茶的情境气氛是极为讲究的。白居易就说过饮茶要在“婆娑绿树荫,斑驳青苔地”;《茶解》作者也曾说:“山堂夜坐,汲泉煮茗,至水火相战,如听松涛。倾泻入杯,云光滟潋。此时幽趣,难与俗人言矣。”品工夫茶对“人地”更为讲究,客断不可多,所谓“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品茶者还断不可身浮气躁,一定要神清气闲。环境呢,虽末必要名泉怪石畔、寺观画舫里,但一定要清幽雅洁。这样才能品出真正的工夫茶“道”来。我一直认为品工夫茶的最佳情境是:雨夜。雨无须大,轻寒浅笼,微雨飘洒即可。还要有古筝伴奏,筝乐呢则必定要古典的《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广陵散》……茶香飘逸,筝乐轻歌、夜雨曼舞,空灵、诗意,一杯在手,轻啜慢呷,万虑皆抛、宠辱俱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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