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茶的流传在中国可谓源远流长。在我所读过的书中,对于茶的最早描述,最早当见于《诗经*邶风*谷风》中的“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说茶味甘甜如荠,这多少有些夸张的意味在里面,但它却无疑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当时人们对茶已经极为喜爱了。 相对于西方人的饮茶来讲,茶在中国人(包括后来的高丽人,日本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往往是一种思想感情的载体,或者说是一种精神的境界,因而,它不仅仅只是一个物质概念,更是一个文化概念。喝茶,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在困境中,在失意里,在心烦意乱时的一种寄托和调节;是在喧嚣中,在俗世间,在回首往事时的一种淡定和超然。与其说是在喝茶,倒不若说是在修炼生命,磨砺心性更为确切些。这样说来,喝茶倒是大有佛家闭关面壁,参禅悟道的味道了。 其实茶和禅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一直是相通相融的。佛家所谓的“禅”,以我浅薄的理解,讲的大概就是一种心境吧,它是一种万念皆空,无欲无求的平和;是一种明悟自心,拈花微笑的恬静。而这,恰与茶文化中的超然自得,宁静淡泊的精神内涵不谋而合,它们同样都是要求世事洞明于心,宠辱不惊在外。“茶禅一味”,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说到茶自然不能不提酒,酒和茶一样,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寄意寄情的饮品。但酒和茶不同,茶类隐,而酒则类侠。喝酒时,心境多半是愤烈激昂的,酒入肠中,豪气顿生,长剑杯酒江湖行,侠气凛然。但是酒倘若喝的多了,却不免会醉,所以无论是“举杯邀明月”也好,“一醉解千愁”也罢,都只是在自我麻醉而已,内心里其实纷乱至极。那热腾腾的酒入愁肠之后,便化作满脸的泪,举杯消愁,只会愁上加愁了。而茶则不同,再苦再酽,性也不烈,它只会让人在唇齿间感到深沉的余味萦绕。所以喝茶的人最是宽松,他们在幽窗棋罢,古桐三弄之后,把心静下来,把气平下来,斯斯文文地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捧在手中,自然而不矫作,潇洒而又从容。倘若说酒是悲慨时的热血的话,那么茶,则是平和时的清泉了。 茶能消俗,学佛听禅时饮之,最妙不过。试想于禅院的晨钟暮鼓声里,僧人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奉上清泉绿茶,和高僧对坐,边饮边谈,得半日闲余,大可抵的上十年的尘梦。 而在中国文人墨客的作品中,关于茶的论述可谓不胜枚举。远的不说,单说近代,就有周作人、梁实秋等人对品茶的反复描述。周作人尤甚,竟然连书房也谓之“苦茶”,可见对茶醉心至极。稍远一点,清人廖燕有《半幅亭试茗记》,文中说品茶时,“举杯徐啜,味入襟解,神魂俱散。”喝茶能喝到“神魂俱散”的地步,倒也让人惊叹。而郑板桥在《家书》中则说:“坐小阁上,烹龙凤茶,人间之乐事也。”这位难得糊涂的老先生似乎把烹茶品茶作为了一种静心养气的手段,当外界黑暗一片的时候,他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味盎然,自得其乐。而至于更远的,像陆羽的《茶经》,竟然把品茶当作一门学问来研究,着实让人叹为观止。由此可见,对于茶,中国的文人墨客是极为执着的,但是“琴棋书画诗酒花”,七雅中独独没有茶,倒也让人奇怪。其实我觉得谓之“琴棋书画诗酒茶”似乎更好些,赏花雅则雅也,但是花前月下,花间晚照似乎太过浓丽,有种纨绔之气,远不及茶的清新幽远,因此放在这里倒不一定适合了。 值得一提的是苏轼。在苏轼被贬惠州时,老先生似乎并没有半点的恚恼和落魄,反而兴致勃勃地“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不光如此,他对茶的要求还挺高,挺讲究,说什么“贵从活火煮新泉”,而且必须要烧到“蟹眼已过鱼眼来”的沸腾效果。在敞亮清凉的院子里,他汲清泉,烧团茶,忙的不亦乐乎,任生命里秋风萧瑟,秋雨淅沥。他在一首诗中这样写道:“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酒困路长”确然,你看他一贬再贬,一直从京城贬到了海南——当时的蛮荒之地,但“漫思茶”却未必就是因为“日高人渴”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暗示一种人生态度,譬如说,像饮茶那样的平和心境。他内心其实是极痛苦的,所以在黄州时他开始精研佛道,以此来疗治心里的伤痛。因为有茶有禅,苏轼才对人生旅途的风风雨雨漫不经心,对政治生活中的坎坷不平无所畏惧,对小人谗言的诋毁污蔑泰然自若。他“一蓑烟雨任平生”,觉得整个世间“也无风雨也无晴”。在岭南,虽然时有性命之忧,他却坦然地“饱食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在密州时,他又“老夫聊发少年狂”,率性地“起舞弄清影”,觉得人间依旧美好。甚至甚至,他在被贬海南后竟然认为是“兹游奇绝冠平生”,敢情他老先生把这番贬谪当成是旅游了.......可以这么说,是茶的清冽平和,是禅的超然物外成就了苏轼,而苏轼,也为茶禅的世界创造了一方精神的广阔天地。 扯的远了,以上所说的茶和禅,多是我由书中看到,胡乱揣度所得。而我最早接触到茶,则是在我的幼年时代。记得小时侯,我跟随祖父同住。每当有雨的时候,祖父就会在老屋的厅堂之间烧水泡茶。茶当然不是什么好茶,乡野人家自然不会有什么珍奇之品,而茶具,也是最为朴陋的土陶盅盏,斟出来后茶气萦绕,恍恍惚惚,几若尘梦。其间会有几位老先生到来,在雨声瑟瑟中,几个白发萧疏的老头儿坐在一起,捧一盅茶,天南海北地闲聊,内容无非是些旧日情怀,往事余韵,前尘梦忆之类,信口开河,语调安详。外面雨声淋漓,,滴滴答答地落在老屋古旧的檐瓦上,清清凉凉的。院子里的残菊经不起风雨的吹打,总会在不经意间散落满地,像一地飘落的往事。老人们都是朴实的乡民,自然不懂得禅的奥妙,但细听他们的言语,现在想来却是禅意十足。或许在世事变迁,千帆过尽之后,那些平和淡定的老人忽然世事洞明于心,都成了生命的智者吧? 过去看电视,特别向往那种古代的茶馆。可惜那样的茶馆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别的地方没有去过,不敢妄自揣度,单是南京,我就没有见过那种古色古香,自然随意的茶馆,多见的是那种茶艺馆。平心而论,我是不喜欢那种茶艺的,我觉得那种茶艺展示多是些繁文缛节,克己复礼的东西,失去了喝茶的随性之乐了。不过作为艺术,这当然有其存在的价值,我是外行人,不说也罢了,免得贻笑大方。 忽然间突发奇想,觉得喝茶论禅也大有做人的道理蕴涵其中。试想倘若人生能如饮茶论禅一样,多一些恬静,少一些狂躁,多一些宽容,少一些紧张,多一点平和,少一点乖戾的话,或许也会少了许多无由的怨恚和争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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