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秋末了，村口那棵几搂粗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变黄，随着阵阵的秋风，那枯黄的叶子如同金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漫天都是，煞是好看。
老槐树下，正蹲着一位有六十来岁的老汉：花白的头发，干黑的脸，额头那深深地皱纹像一把精巧的凿子雕刻起来的；一双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呆呆地盯着地面上随风翻滚的树叶，一动也不动；身上穿着的一件破布黑棉袄，两只手互相掺合在袖筒里，袖口的破棉絮和烂布条在风中打着秋千，享受着秋风的乐趣；身边一杆长长的旱烟枪斜倚树上。
他就是张家屯的张得善老汉，村里人都叫他张大爷。
他这是刚从村长家里出来，心里窝着一股闷气，却无处发泄，一个人只能蹲在老槐树下。张大爷儿子去当兵了，明年就要复员了，儿子回来当然给儿子找媳妇。现在女方找婆家都要家境好些的，可是现在家里那几间破旧的土房又怎么能让人看上，所以自去年张老汉就向村里申请了庄基地，想盖几间新房。这次村口土墙上贴的庄基地批准名单里却没有自己家的名字，按理说应该有自己家的，所以，张大爷就刚才去村长家里，想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想到，村长却对张大爷说，这次所规划的庄基地都是在沟沟坎坎的地方，为了照顾张大爷这样的军属，所以，下一次规划的时候再安排。这次就算了。可是张大爷从别人那里打听到，村长把本来原先规划给自己的那块庄基地卖给了村里一位根本就没有申请庄基有钱人。而村长却甜言蜜语的哄骗自己，自己没权没钱，当然又不敢和人家争执，弄不好到了明年庄基地也申请不到了。
“唉，这成了啥世道，公理在哪里啊！”张大爷心碎了，站了起来，哭丧着脸，几乎用悲哀的声调对着老槐树问道。然而四周只有那飘落叶子的声音，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张大爷猫下腰，拿起旱烟管，无可奈何地背着手缓缓地回家去了。
二
回到家中，老伴正忙着做饭，当张大爷把庄基地的事情告诉她时，立刻，老伴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两颊淌了下来，呜呜地哭声让张大爷越听越心烦，转身进了屋子，顺势躺在炕上，扯过被子，一咕噜盖在头上。
“家中有人吗，张大婶在吗？”门外有人喊到，老伴撩起围裙抹了抹眼睛，便出了院门。
“吆，是张明啊！有啥子事呀？”
“大婶，林海哥从部队里来信了，我顺路给你捎过来。”
张大婶像接宝贝一样接过了信，心里好似灌了蜜，刚还流泪的眼睛这会却笑眯眯的，脸上开了花一样抚摸着信，好象摸着自己儿子一样。
“儿子来信了，死老头子，呆在屋子做什么呢，还不赶快出来”张大婶冲着屋子大声喊到。
张大爷听说儿子来信了，连忙掀开了被子出了屋子，接过老伴手中的信，撕去了信皮，仔细的读了起来，像个基督徒在虔诚的读一本圣经，那样认真，那样的投入。张大婶虽然不识字，但却也直把眼睛往信纸上凑，看着儿子的字迹，也感觉心里蛮舒服的。张大爷生气了，把信纸一收，喊到：
“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你到底掺合啥呢？”
“就你能，看看儿子的写的字，都不行吗？”老伴嘟噜完，就和张明闲聊起来。
“张明啊，今天不去县城里上学吗？”
“大婶，我下午就去县城里上学了，马上就要高考了，学校抓的紧”
“你林海哥初中毕业就当兵去了，要不是家里太穷，他如果读高中的话，你们哥两还到是个伴啊。你想你林海哥吗？”
“当然，我整天盼望林海哥能早点回来，给我讲讲部队里的事情呢！”张明有点兴奋的说道。
这时，张大爷已经看完了信，而此时他的脸却更加的阴沉，一道道皱纹更深的可怕，酱紫色的脸如同一个被晒蔫了的茄子，皱巴巴地。
老伴看着张大爷那脸色，心里一阵发慌，轻声的问：
“娃在信里说啥哩，没啥事吧？”
张大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将信递给了张明。张明接过了信快速的看起来，一看完就眉飞色舞的将手一拍地说道：
“大婶，这是好事情啊，好事情啊！”
张大婶如坠雾里的看着张明，急地一跺脚，“你快点说啊，张明，把大婶都搞迷糊了。”
张明解释说，林海哥在信上说，他在部队里谈了一个对象，决定年后回家结婚，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情啊。
张大婶听罢，脸上的笑容如同湖水的涟漪，慢慢地由脸庞上向四周荡漾开去，且又逐渐变的浓了起来，激动的自言自语地说：
“我娃要结婚了，我娃要结婚了！这是好事情啊！”转过身来，责怪老头子：“咱娃都要结婚了，你还吊着那驴脸给谁看呢？”
“这算个屁好事，是丢人的事情！”张大爷突如其来的吼了一声，把张大婶和张明都吓了一跳。
“你看看咱这个家，破破烂烂的，你再看看那门”张大爷手指着院门说到，“还是我用玉米杆编结的，你看看咱们这房子，那回下雨，屋子里不是放满了水盆子呢？就这样的情况，我们还有脸让娃把对象领回家吗？我都感到丢人”
张明疑惑的问道：“你家不是上次已经申请了庄基地吗，这次不是已经批准了，你们可以暂时先盖几间新房呀！”
“盖他娘的腿，庄基地给那狼心狗肺的家伙给吃掉了，”张大爷恨恨地骂到。
张明好象还是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继续追问。于是张大爷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说完后，一个人蹲在了捶衣板上抽起旱烟来。
张明呆呆地在原地里发愣，显然，他还没有想到一村之长竟然如此，运用手中的权势为所欲为。白净的脸上滋生出一丝的愤怒，嘴角抽搐，甚至是脸蛋也气地在轻微的颤动地说：
“既然村长这样无法无天，为什么不上告这家伙呢？我们管不了，总有管他的官吧？“
张大爷不由一惊，轻声问道：“告，能行吗？”
“咋不行，只要把诉状往县上一递，准会撤职了他的村长之职，你的庄基准会给你的，张大爷。”张明奋奋地说到。
“县上的人能替咋老百姓做主吗。”张大爷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张明不由笑了笑说：“张大爷，你放心吧，现在是法制社会，人民当家作主，俗话说，当官的是人民的公仆，又怎么不替老百姓办事呢？”
张大爷是懂非懂的点点了头，此时就像掉进万丈深渊的时候无意中抓住了一根绳索，黑暗中迷路的人看到了一丝的灯火一样。顿时有了希冀的寄托，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神情，握着张明的手说：
“张明呀！大爷就拜托你了，你写诉状，大爷我来按手印。”
于是一张状告村长的以权倒卖庄基地的诉状就被递到了县城里。
三
过了几天，果然村里来了县城的车，张大爷在村口远远地看见这车停到了村长家门口，村长笑着将那几位县城来的人迎进了家门，他们那个亲热劲让张大爷心里直发怵。
“他们咋和村长这样的热乎呢？”张大爷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他们能替老百姓做主吗。”
县城来的车下午时分就离开了村子，张大爷还一直在家里等候他们能来自家了解情况，可直到听见汽车声音渐渐地远去，张大爷不由冷笑叹气道，这一切真是一场戏啊，一场戏啊！突然想到如果村长知道我告他的状，还不把我给吃了。想到这，张大爷不由打了个冷颤，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提醒自己以后要少出门，以免碰上村长。
然而，世上的事情也就那么凑巧。
第二天的太阳出来，暖烘烘地，张大爷记起自家门前还有一些柴禾没有晒，就拿了把木叉，在门口翻晒起柴禾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只见来人身高有一米五左右，臃肿，横阔，腿肚子象个柱子一样，已经没有了形状，浑身都是肉，肥圆的脸，乌油油的发光，像吃了烧鸡没有抹嘴一样，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还掺合些豆瘢，下巴已经成了个椭圆形，嘴唇已经没有了曲线，那双眼睛却显的异常的冷静，就好象寒风里寻食的狼一样，眼皮耷拉着，这位就是人背地里叫“黑心贼”的村长。他总是像个幽灵整天闲着在村里转来转去，村里的人都很讨厌他，有人嘲笑他说，凡是村长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层猪油。村长有个特点就是无论任何时候都像弥勒佛一样脸上挂着笑容，即使和你说话的时候，也会在说的时候会哈哈一笑，如果初次和他打交道，你会感觉到他是个很和蔼的人，但村里的人听到他的笑声就像听见魔鬼的笑声一样总是不寒而怵，知道底细的人知道，他的笑声总是“笑里藏刀”，不知道已经给你布下了什么圈套等你来钻。他就是这样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和随和却骨子里充满了狡诈和阴险，常常让人防不胜防。他曾经在村支部会上大言不惭地说，现在世道讲究关系，朋友多了好办事，村里这事那事都要办，上面没有关系怎么能成，要和人家套上关系，不请人家喝酒吃饭怎么能成呢，所以以后每年便给每位村民身上外加一项税项，专门是供自己用来拉关系和请客吃饭。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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