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们在回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童年。这次回家,当外甥伸手向我要糖吃,而是非巧克力糖不吃的时候,就让我想起我童年时代和糖有关的故事。 那是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的那几年里。我们一家人就住在乡下的小镇里,父亲和母亲每天在地里忙个不停,晚上的时候,母亲还要回家纺线织布。不讲别的,光我们姐弟几张嘴就够他们两人忙活的了。 生活之舟在苦海里颠簸着,然而,甜蜜好像与孩子有着天然的不解之缘。孩子们是不向苦生活低头的,而且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去寻找甜蜜。 于是我们姐弟长到河边去挖茅草根吃,或者是去地里捡玉米杆吃;再不然,就去扑大蚂蚁,把它的肚子掰开,喝蚂蚁酒;捉蜜蜂去吃蜂蜜等等。茅草根甜甜地,凉凉地;玉米杆甜中带有点酸味;蚂蚁酒才好吃呢,淡甜微辣;蜜蜂的蜂蜜更是人间的极品。这些故事我在我的散文《我的故事我的歌》中都有记载。 每当父亲看到我们手捧着茅草根或者玉米杆津津有味地吮吸和组嚼时,总不免有一层阴影笼罩在他的面孔,为了不能给孩子们买起糖而内于心。他只能长叹一声,我也知道在那几年里,家里常常为买几毛钱的盐钱而发愁,又那有钱给孩子们来买糖吃呢。而我们这些孩子才不计较这些呢,既然有茅草根吃,玉米杆嚼,蚂蚁酒喝,又有蜂蜜吃,谁还在乎那些糖疙瘩吃呢?这些玩意,那时我们连见也很少见啊! 生活是多姿的,突然有一天,小镇里来了一个换糖人的老汉,不讲别的,光是他那当当当又破又哑的锣声就把孩子们敲地神魂颠倒了。 霎时间,他那换糖人的小担子前面就被孩子们围的密不透风。小担子很简单,锅里熬着黄黄地,据说是大麦做成的糖液。只见那个老汉用一根小小的竹棒挑一团糖液,在手里三揉两捏,糖液马上就变成了不同的小动物:鸡拉、狗啦、兔啦等等。如果用嘴一吹气,就又变成了大腹便便的猪,或者是偷鸡蛋的老鼠--老鼠的脸朝上,用四只脚紧紧地护着一个大鸡蛋,那惟妙惟肖的神态就是大人看了也要发笑的。 老汉很了解儿童的特点,他知道当时乡村的孩子手中是没有钱的,就采用“换”的形式:用破铜碎铁和头发来换他的糖人。 一团头发可以换一只兔子,一个马蹄铁可以换一只小狗,一个破锁可以换一只打鸣的公鸡,如果付出的代价再高些,譬如说,一个破脸盆或者一条长辫子,那就可以换一个神气十足的孙悟空或者憨厚可笑的猪八戒。至于担子上摆的哪个在长坂坡前七进七出,又“白盔白甲”而变成“红盔红甲”的赵子龙,是他的幌子,就是出再高的代价他也是不换的。 老实说,我的文学启蒙的老师也与应该有这个换糖人的老汉,他让我第一次又形象又具体的接触到了文学作品里的不少人物。应该说,这个老汉是美丽的信使,他使那么多小孩子感到了小动物的可亲、可爱。据我所知,孩子们换的糖人没有一个人是去吃的,他们大都是玩啊、看啊,直到不小心把它碰坏了为止。 自从我们小镇上来了这个换糖人的老汉以后,我们姐弟的生活规律发生了变化(大姐除外,她当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清晨都起来早早的,守着妈妈梳头,抢她梳掉的头发。咋想咋说的我竟然抱怨妈妈的头发咋掉的这样少呢? 惹的妈妈白了我一眼,嗔怪地说: “天呐!那有自己的孩子咒他娘的头发掉完哩!真是个傻孩子呀!” 惹的我和姐姐都捧腹大笑。 吃罢饭,我们再也不去挖茅草根和捡玉米杆了,而是去镇外的马路上,顺着胶皮轱轮大车的车辙去捡马蹄铁,谁知捡马蹄铁真比捡黄金还难,往往是一天却一无所获。 当当当!当当当!换糖人老汉那又破又哑的锣声不仅敲得生响,而且又无穷的魅力,特别是他那捏的那猪八戒,孙悟空连我的梦都被闯进去了。 不知哪来的神差鬼使,当我在梦境里和美猴王依依告别之后,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和我同床睡觉的姐姐头上的两条辫子,二十岁的姐姐在小弟弟的心目当然是端庄而又美丽的,特别是她的那两条黑又长的辫子,简直使她飘飘欲仙。 但姐姐近来却非常地讨厌她的那两只辫子,每天编结时,她总是对着镜子,皱着眉头说烦死人了!” 那么,把你的烦恼给剪掉多好呀!太妙了,简直是一举两得的事啊! 于是我从桌上姐姐的针线筐里摸到了剪子,悄悄地,悄悄地摸到了姐姐身边,趁她发出轻微而又均匀的鼾声时,喀嚓一声,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就象鱼儿一样钻到了我的手里,再喀嚓一声,另一条也到手了。 这一夜,我睡不着觉,心里后怕起来,怕姐姐失去了美丽的发辫,告诉了父母,严厉的父母一定会追查到我的头上,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的。 谁知,第二天一早,姐姐起床后,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用手摸了一下头,对镜子微微一笑,连忙找了一个帽子戴在了头上。 吃早饭的时候破绽终于被妈妈发现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说: “大热天,你戴着帽子干嘛?”不等姐姐回答,她顺手便把姐姐的帽子给摘掉了,糟糕!姐姐的头发一下子就变成了秃尾巴的鹌鹑了。 “咦!你的辫子呢?……”父亲和母亲同时惊讶的问到。 我的心咚咚地跳动着。 “剪掉了”姐姐简单的回答。 “为啥剪掉呢?”父亲和母亲又同时的诘问。 “我要学男孩子,……对!我要当花木兰。”姐姐从容地说。接着她便背起了《木兰辞》来:“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妈妈好象一下子理解了姐姐的心情,忙抚摸着她的头说: “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 “那你剪下的辫子呢?”妈妈还在问。 “准备给弟弟妹妹们换糖人哩!” “啊……!”我激动地上前一下子搂住了姐姐的脖子,连忙地说: “好姐姐,好姐姐”接着从腰里掏出了辫子,说: “喏!在这里呢”晶莹的泪珠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掉在了发辫上,摔碎了。 “我是趁姐姐睡着的时候偷偷剪掉的”我低着头小声地说。 “啊……!这……”父亲和母亲的身子都微微一颤。 “不、不!是我让弟弟剪的。”姐姐连忙拦着说, “看到弟弟妹妹们嚼玉米杆嚼得嘴都打泡,我做姐姐的心里真不好过。我那两只辫子我自己下不了手,所以我对他们说,我烦死这两只辫子了!” “啊!我的好女儿,我的好孩子!”父亲把我们都搂在了他的怀里,无限的迷茫的望着母亲说: “孩子们多么向往甜蜜,可是我没有本事,只能给他们苦水啊!” 妈妈一声不吭,湿润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愣愣地出神。 现在每当看到家长拿着甜甜的饼干来哄着孩子吃时,孩子还在噘着嘴挑三拣四,我就不仅感慨万分。小时侯那种苦日子已经在我心里深深地打下了烙印,从而也让我对于幸福的生活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让我更加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2005年11月15日深夜于西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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