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不知道,母亲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可她已经三月多不能和我说话了。我每次回家坐到炕沿上,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她那干枯的右手伸出来(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忙把手伸过去。她握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膛上,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不时地睁开眼睛看看我。这时从她的脸上就会看到一种异寻常的平静。 三个月前,母亲的说话就含混不清了,清醒的头脑已不能支配她动听的发声系统,但她总是努力的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有时她的话听不清,就三遍五遍吃力的重复,最后还是听不清。我不忍再看她费力的样子,只好假装听懂了,向她点点头。母亲早已看出我的假装,她只好放弃了,眼睛里立时流露出一种悲哀、失望、茫然和无奈。但不论母亲说什么话,有几句我始终能辨别得清,那就是:“超的好吗(我的大女儿)?”“二妮好吗?”“你早早回去吧。” 以前,有时工作忙,十几天不回家,她总是抱怨我不回来看她,可每当我离开的时候,她又总是说:“你走吧,不用惦记我。”现在这些话,她已经无力再说出来了。现在抱怨我的时候,总是把头扭过去,好长时间才扭过来——这使我更加揪心。当我离开向她辞别时,她只能点点头。每当此时,我总悉心琢磨她心里还想些什么,以便满足她难言的愿望。我知道,在我去了之后,她一定会扳着指头,记着天数,盼我回来的。 2005年农历九月初三晚上九点,三姐夫打来电话说母亲病重了,让我告诉大姐和妹妹。外面,天正下着小雨,雨中深藏着暮秋的寒意。我向大姐、妹妹打完电话,就骑着摩托车到大姐家带上大姐赶回了老家。当时大约是十点种。 母亲躺在炕上,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好像睡熟了一样。我和大姐坐到炕沿上呼唤母亲——向她“报到”。但,她的面部已经不能传达任何表情,只有眼帘在微微颤动,眼睛却无力睁开。经过一番努力,眼角慢慢地流出两滴眼泪。我感到一阵揪心,我敏感地意识到母亲还清醒着——此时的清醒是多么的痛苦呀!我甚至想:难道这就是我们母子阴阳相隔的预兆吗? 母亲已经不能吃任何东西,既是水和牛奶也只能半匙半匙地喂到口中,大半天才能咽进肠胃。 母亲很瘦很瘦,揭开被子,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显凸可见。 母亲的心脏是完好的,直至临终,她脉搏的跳动总是那么平稳,呼吸总是那么均匀,像睡熟了一样。 看着母亲平静安详的神情,我们姊妹五人谁也不忍心再去打扰她,我们轮替着昼夜不断地守候在母亲身边。 我们十分担心母亲在农历九月初六去世,因为这天是我们村的庙会,是个热闹欢乐的日子。我们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母亲正是等着这天要完成了她临终的一个愿望——母亲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曾为亲戚朋友,邻里乡亲办了很多好事。在这个庙会上来看望她的人真是络绎不绝,看望她的人坐在炕沿上,对她熟悉亲切呼唤时,她总是那么平静,那么安详,有时眼皮微微跳动着来表达她的心迹。如果母亲康健,以她的性急和健谈,一定会有滔滔不绝的语言,但今天她却用这种沉默平静的方式,完成了她对亲朋好友邻里乡亲的最后告别。 九月初九是我们担心的又一个日子,迷信说,如果今天去世,要犯重丧。母亲好像很懂得我们的担心,她平安地度过了九月初九。 我最担心的,是母亲去世时妻子不在身边。由于生意很忙,幼子无人看管,妻子一直没有守在母亲身边。当时真是担心,如果母亲去世,妻子未在身边,无论对母亲还是妻子都是终身憾事。每当我说到此事,妻子总认为母亲不会去世。妻子说给母亲算过卦,2007年才是母亲的终年。我对妻子的话半信半疑,我知道母亲是一个生命力很强的人,半年前,她汤水未进支撑了十五天,后来又奇迹般地进食了。可看看现在的母亲,我还是担心着。 九月初十,妻子一大早就来到了老家。当时我很诧异。妻子说:“我昨天梦到小文叔叔赶着马车,车上坐着母亲,我和小文婶婶也在车上,向西走去,说是要送母亲。我觉得梦得蹊跷,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了。”妻子看看母亲似无大碍的样子,说明天还要走。就在当天晚上九点三十一分母亲平静安详地停止了呼吸,当时连妻子姊妹六个皆在母亲身边。 母亲去世之前,还有一件让我们担心的事情,那就是担心母亲九月十一过世。因为九月十一是结婚典礼的黄道吉日。这一天光我们姓任的家族里,就有两桩婚典大事。因为在农村丧事婚事都是由族人来帮助办理的。如果母亲去世在人们正办婚事的过程中,就很难找到帮办丧事的族人了。母亲好像很懂得我们的担心,她去世的时间(十月初十晚九点)正好把丧事放在了两桩婚事的前面,九点钟人们还没有就寝,正好通知族人。 母亲在世时,邻里乡亲谁家有难事,常找母亲倾诉,母亲也经常给他们出主意,一是母亲乐于助人,二是母亲确实善于谋划。即使如此,我们也没有想到,母亲临终的时候也能把自己的事情谋划的天衣无缝。母亲去世了,难怪她去的那么平静安详,原来她在冥冥之中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们所谓的担心,原来都是无谓的。我们有母亲,就不会有什么遗憾。 母亲是一个信佛的人。她从小就只吃素食,戒进葱姜芥蒜、肉蛋荤腥之类。记得小时候,我从河里捕来鱼虾,母亲非让我放回河中不可,否则,就不让吃饭。最后还是奶奶出面,强行将上百个生灵下了油锅。母亲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少年后还常有提及。母亲对佛是虔诚的。一天,妻子给一位居士说起了她的梦,居士说如果是向西而去,那一定是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农历十月十一上午,遵照母亲的遗愿,在正在筹建之中的龙泉寺,为母亲超度往生,有方丈、僧人、居士、家人共五十多人。 但愿母亲超生净土,永乐安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