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
世上有两种病人：一种想痊愈，另一种不想。
努力想痊愈的人，不一定成功。但放弃的，必然能够得偿所愿。
------记
她把一张红木椅子放在镜子前面，斜斜的镜面里显影着年龄所带来的不可饶恕的罪。秦三还是喜欢穿她那条深紫色的旗袍，长及小腿。
叶芹送进来的茶水还热着。她记起秦三以前说过，香港是全球最适合长住的地方。
刚离婚的女人总是有些暴躁。秦三同叶芹到香港已有半年，一切顺利。只是生活终归沉郁。她们现在的生活条件应该是不错的，秦三的衣橱里有各色的衣物，衣架用高级的绸缎密密裹起。有点难以容许的奢侈。叶芹在新闻局里做个文员，她偶尔和男同事约会。半夜，时不时可以听见秦三为了叶先生饮泣。
在新闻局里工作消息算是灵通，听说叶先生先前在澳洲讲授。现在去了日本奈良。
事实上叶先生离婚以后没有再结婚。
周末的时候，秦三还是会给以前的管家老区打个电话。絮絮叨叨的说些往事，老区现在给香山路的一户人家管理园艺。又听说老区最近信奉了佛教。老区一辈子也没给自己做过什么事情，换了一家又一家的主人。他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少说话的人其实都知道很多事情。叶芹也颇为想念老区，特地去看过他一次。交谈不多，吃了简单的家常饭菜。
老区暗示他与叶先生还有联系，但是没有透露叶先生的近况。
秦三很少出门，每个周三会固定去一次教堂，做礼拜。神父叫杰，个子很矮，胖胖的。以前叶芹会陪秦三去做礼拜，后来不怎么喜欢这个神父便不再去了。大多数时候天气是阴沉的，秦三会在那里坐很久，不说一句话。活像个寡妇。
路很难回头。
叶芹没有固定和谁交往，她外出时间很少。时间一晃就到了冬季。单位来了个日本的留学生，年纪也不小了。长得十分的秀气，纤瘦的身材，皮肤很白。像个女孩子般唇红齿白。笑起来很是迷人。真是难得遇见这样的人。中田桂算得上是个安分老实的年轻人。只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奇怪。他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也没有结婚。
叶芹不可否认的对中田桂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开始的时候秦三还想等等看，也许叶先生还回回来。她听说人老了就容易恋家。时日一久，自己也感觉其实很渺茫。等待如果不能变成一种伴随状态是很痛苦的。秦三知道缘分也许真是尽了。叶先生和她已经走上了两条路。用叶芹的话说便是，秦三不了解叶先生，不会合适。
年轻人太容易萌生好感。中田桂和叶芹约会过四次，他送过叶芹一双手套，叶芹回赠了他一枝钢笔。两个人似乎在这个冬季有点你情我愿。这个是好事，叶芹觉得。虽然她比中田桂小了六岁，但是也无大碍。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问题。
过年以后，中田桂约叶芹出去，两人漫步许久，在一个公园里休憩。中田桂不像叶芹，他比较内向，言语甚少。他以前也是个爱说笑的小伙子，只是在他遇见一个教授以后改变了许多。他和叶芹所经历的多少不同。
几年前他的导师是个日本老头，叫丰臣吉一，教得并不见长。他毕业后也没有在奈良谋取职位而是去了一家武馆。他现在已经忘记了去那里的一些原因。去年夏，丰臣吉一去世了。他还是回到学院去看望了以前导师的家人。顺道打听了现在过来做导师的人，竟然是个中国先生。他好奇而礼貌的去拜访了这个先生，后来两人有了长时期的联系，直到中田桂来到中国香港。
中田桂现在认识了叶芹，觉得是个好女孩。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种叫爱的感情在其中，但是他觉得这个好女孩可以娶回家。娶并不意味着深爱。
叶先生去日本奈良也是很偶然的，他直接从澳洲过去，甚至没在香港停留一下。他本来是打算去看下秦三的，想了想还是没去。一来奈良这边催得紧，二来他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此事就这么过去，他到奈良，适应新的生活。听学生们说以前导师有个得意的门生，准备去认识。正巧这个学生自己上门来拜访，一见如故。
叶先生得知这个令人得意的学生现在在武馆子里，很是惊讶。这个学生叫中田桂。他带着叶先生去了那个叫‘菊未了’的武馆。真是个好地方，青山麓水，绿竹茂盛。这样的景象也颇为少见，虽然地方不大，到也清净。不像一个练习武之地。叶先生对这个地方甚为喜欢，连连赞叹。
他们在一个小屋子里有了第一次交谈。
叶先生问及中田桂为什么要来武馆而不去某个职位的时候，中田桂向他讲述了很多东西。在叶先生的概念里，武士道的生活是很清苦的，他没想到这个孩子有这么多的想法。
中田桂给叶先生讲了个故事。日本人非常看重情义和自己的恩情，在必要甚至外国人认为不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为了荣誉和忠诚献出自己的生命。女人也是如此。古代有位被誉为“天下最美丽的女人”的浅井长政夫人，当她的丈夫受到德川家康的攻击战败时，她以自杀表达了对丈夫的爱和忠诚。
直到很晚叶先生才回到住处，他感觉自己很喜欢听这个小伙子说话。身心愉悦。
当中田桂向叶芹提出结婚的时候，叶芹也没有推迟，只说回家与母亲商议。算是答应下来了。那时已经开春，适合结婚。两人认识不过半年，秦三总认为这么快就结婚似乎不怎么妥当，但是叶芹很坚决，秦三也就没说什么了。两人计划了一个日子，准备见见家里人。很巧的是叶芹和中田桂都是单亲。中田桂的父亲是长住中国的，他的父亲是个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去世很久了。中田桂也许久没有见他的父亲了。他只是告诉叶芹他的父亲出身不怎么好，现在不是有身份的人。叶芹也不在乎这个，她虽然是书香门第的女子但是单亲也很让她难做。想嫁的女子通常也不会计较太多。只是秦三觉得有点不合适，不过并没强加干涩。她不希望女儿的婚姻如同她的那样不幸。
先是去见的秦三。秦三很喜欢这个女婿，温文尔雅又面如皓月。这样还看的男人着实少见。她做了水果茶点招待他们，交谈了接近一个下午。这个女婿除了言语比较少以外秦三都很满意。先前的不满意和犹豫自然不翼而飞。
中田桂看到叶夫人的下颔上有一颗朱砂痣，十分的媚惑。他记得很年轻的时候父亲去日本参加他母亲的葬礼的时候给他讲述的一件事情。他父亲爱上了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那女人的下颔有颗美丽的朱砂痣。看到秦三，他心里有些振动。不知道会不会这位夫人有什么渊源。毕竟在那个位置有那么美丽的痣的女人很罕见。
叶先生每个星期都去‘菊未了’武馆，看那个少年。他自己都很害怕，为什么对这个少年如此的好感。这样的好感过于浓烈，不是好兆头。到后来叶先生一没有课就跑去那里，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看着中田桂击剑的样子有点恍惚，一瞬间他甚至期许那具身体。当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感觉的时候他不得不逃离现场。需要绝对的冷静。那只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而已，比自己的女儿都大不了多少。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年轻在不停的刺激他。
叶先生连续有两个星期没有去看中田桂，中田桂甚觉奇怪。去拜访了叶先生。叶先生显得有些拘谨。他们谈论了一些新闻，中田桂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来意。
“叶先生，我想了解您最近没有来武馆与晚辈说说话，可是因为晚辈做错了什么？”
“我最近很忙。”太过明显的谎言让对白沉默下来。
末了，中田君还是对叶先生说他喜欢与叶先生说话聊天。叶先生心中自然无限欢喜，过后也有些忧心。
他还是保持一个星期一次的频率去武馆。
叶芹和中田君按照秦三选定的日子在教堂举行了西式的婚礼。当然是叶芹很不喜欢的那个叫杰的神甫来给他们证婚。叶芹对此耿耿于怀。
过后两人准备了一些礼贴，请了新闻局里的同事吃饭。很顺利也很符合叶芹的想象。中田桂比较顺着她的意思，一切都很满意。新婚打破了以往两个女人的沉郁生活。秦三希望能有个孙女。但也只是想想。
后来他们两去看了中田桂的父亲。竟然是老区，实在是不太体面也让人太难想象。以前的小姐做了老区的儿媳妇。老区似乎也很不好意思。三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很多，三个人彼此熟知。终算是在感情上弥补了不少空缺。但也有免不了的尴尬。秦三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却异常的缄默。
新婚毕竟是新婚。
叶先生和中田君保持来往有那么几个月了。学校里有无聊的人甚传他们的关系暧昧不正。当然这是一种有意无意的谣传和诽谤。叶先生和中田君都没有理会。但是连个人心里也隐隐纠结。他们确实建立了非同一般的感情，深厚无比，相互倾慕。两个人都是有才华的人。叶先生明白其中蹊跷，这个孩子必然会离开。四个月后中田君去找了叶先生，他准备离开奈良，回中国照顾父亲。这是个理由还是个幌子叶先生不想去多想。两人作了简单的告别，临别时，中田桂还是劝说叶先生复婚。叶先生没有回答，淡然一笑。
叶先生知道这个少年可以找到真正的幸福，他是个有灵性的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找到的是叶先生的女儿。但是这个男子却让叶先生决定不再结婚了。他已经不需要了，啊不再年轻了，已经失去挥霍的资格。后来叶先生把处所搬到了‘菊未了’武馆附近，闲来便四处走走。
他也知道秦三还会等他，至少十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