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农历十二月三十日。 西北风刮得呜呜响,天阴了一个下午,一早广播里就说将有大雪,可丝毫不削减普村的人们过年的热情,煨红枣、煮鸡蛋、炖骨头、宰鸡杀猪烧鱼,家家户户都忙得不亦乐乎,加上时不时有鞭炮声从密密的云层里透出来,整个村都弥漫了喜庆的气氛。 阿福看堂前中堂上的钟,时针已指到了三。他把小翠年前在地摊上买来的春联取出来,摊开铺平,先用刷子把春联的四角涂上浆糊,在中间扫了扫。什么门贴什么内容的春联都是有讲究的,小翠早在一角用铅笔标注好了,阿福只管对号入座,对准未撕干净的旧春联的位子拍上去,抹平按牢,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三间正屋的前后门都贴完了。厨房和猪圈在正屋外,他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随意涂了涂,贴完了事。 看家里焕然一新的感觉,阿福吁了一口气,歪头看春联的内容。什么春回大地,福满人间;一人巧作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 小翠走过来见状,便骂道:“你发什么痴,还有一张没贴呢!” “啊?多一张啊!” “老头子的啊,也去贴上。” “唔……”阿福应着声,“老头子哪去了?” “吃完饭就不见人影了,你找找看,贴了春联就不能瞎跑了。” 阿福咕哝着:“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人操心。” 小翠乜着眼:“是你老头子,你不操心谁操心!” 阿福看猪圈上贴好的春联已被风刮起了身,挖了一块浆糊,揩拭到起身的地方,捻抹平,恨恨地敲了两下。 二 春天里儿子阿福找人重新修葺了一下祖坟,坟上的茅草则被儿媳小翠割刈去一半用作烧饭,露出半块黑黝黝的泥土,所以三保一眼就辨识出荒坟堆里的坟。 他从篮中取出一叠打好的纸,划了一下火柴,火燃起来了,微微扭抖了两下,就被风吹灭了。他侧过身来,挡住风,用手捂着划火柴,风就从他粗糙稀疏的手缝中钻进来,把火吹熄掉。连划了好几根后,才把火点着。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墓碑上的那些字,那是二十几年前他亲手刻上去的,先父张伟光之墓,殁于1942年,先母张刘氏之墓,殁于1971年。亡母和亡父的坟已经合葬了,九泉下的母亲应该是含笑了吧。 旁边是个小坟,那是妻子冯玉珍的坟,三保多添了几道纸钱和纸元宝。 过了今天,就又是一年了。想到妻生前没跟自己享一天清福,死后就这样一抔黄土,天人永隔,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他折了根枝,慢慢拨开火堆,加了一道纸钱,火舔舐着泥黄色的冥纸,那纸是遇风即黑,烧到后来只剩白亮脆薄的灰烬,但却不散去,团团地烧,层次感极强,象朵朵开得妖艳的黑牡丹。 趁火旺之际,三保颤颤地从篮中取出一叠纸来,捻成扇形,小心翼翼地过了火,把这叠燃着的纸带到远一点的一个坟前。 冷墓荒寥,草过人高。 三保扒开墓前的枯草,没有石碑,但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梅。 梅,三哥来看你了。 火势很旺,顺着风,连坟上的枯草也烧着了,毕勃作响。 三保一骇,连忙用脚跺着烧着的枯草,火势压下去一点了,一阵风过来,火星相碰,草又着了,不可遏止地烧了起来。眼见着火势熊熊,大有蔓延之势,三保心急了起来,脱下外套朝火上扑打。 阿福寻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他一个剑步冲上去,抢过三保手上的衣服:“爹爹,你疯啦,这大衣是羊绒的哎!” “快,快,火烧起来了!”三保嚷道。 阿福拍打好衣服,帮老爹穿上:“快回去,马上要下雪了。” 三保跳了起来:“快扑火!” 阿福虽不情不愿,却也不敢忤逆,他晓得老爹的脾气。顺手抄起一旁的枯树枝,朝火一阵猛打。那火像是经不住两人的咒骂和扑打,不住地扭着、躲着,终于小了下去,暗了下去,直至熄灭。 两人望着冒着青烟的坟头,粗粗地喘着气。 三保不解恨似地用鞋捻那黑焦的草头,一脚、两脚……新换上的藏青呢绒裤已沾了一腿的泥和灰。 阿福催促着:“爹爹,快回去吧,小翠要等急了。” 三保应着,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三 小翠到路口看了两回了,仍不见丈夫和公公的身影。 天已暗了下来,一家家的灯火亮了起来,爆竹集中一阵猛放,谁家在放烟火,一串串新年的祝福伴着炫目的电光腾空而起,在空中渐次绽开,象天女散花似的,煞是好看。 小翠无心看这些,她又恨又急。风大了,卷着爆竹的碎屑和硝味直往她的鼻中嘴里灌,她呛了一口,连连咳嗽。经不住冷,她回到家,关上门。 看到鱼肉鸡鸭满满地摆了一桌,炉火静静地燃着,煲汤静静地煨着,屋子里菜香酒香,再映着红红的春联,显得富足平和而喜气洋洋,她的心平静了。 这时两人回来了。小翠开门迎上去,看到两人一身灰,原本已平熄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她骂阿福:“让你找个人,找到阴间去了,一腿的泥啊!我看你过年穿什么,别指望我给你当洗衣婆!” 阿福陪着笑脸,“嚷什么嚷,不就脏了,我洗好了。” 小翠冷笑:“好啊,你洗,你马上就给我换下来洗掉--洗掉你穿什么!” 阿福赌气说:“那有什么!穿条旧裤子不就行了!” “你干脆说不要过年好了!” 三保劝着儿媳:“过年过节的,别闹了。” 小翠道:“爹爹,不是我说,谁过年要来找晦气,可是你也跟兵兵一样,弄得一身脏。” 阿福觉得头皮发麻,“不说了不说了,儿子回来了吗,一会儿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等着你回来烧豆腐的,你倒好!”小翠不依不挠。 阿福这才想起还有豆腐没有烧。 逢年过节都要烧一份豆腐放在桌上,这是老爹订下的规矩。八仙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两个小碗,两双筷子。阿福知道其中一个是为死去的娘留的,另一份则是梅的。 阿福听说过这个梅姑的故事,她是老爹的一个远房表妹,年轻时非常漂亮,嫁给了一个大她十来岁的外乡人,没几年丈夫就病死了,不曾留下一男半女,守寡后不到两年又遭夫家遣赶,只得再搬回普村老屋来住。 趁小翠找兵兵回来的辰光,阿福已把豆腐烧好,盛了满满一盘子端上桌来,为三保和自己各斟上一杯酒,一家人便动筷箸。 小翠坐在公公对面,一抬眼看到三保的袖口烧坏了。她连放下碗筷,“爹爹,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三保和阿福这才看到衣服已烧焦了一块。 小翠心里不快。三保身上这件衣服是她和阿福认识后,头一次拜见男方家长时给买的。三保留了好多年都没舍得穿,头一次穿就给烧坏了,又是过年,不太吉利。 阿福嘴快道:“我刚才去坟头的时候,他拿衣服扑火呢,让他别弄还偏要--” “你懂什么!”三保斥道,打住阿福的话。 “你说扑火,哪里失火了?”小翠追问阿福,问向三保,“爹爹你救什么火?” 三保讪讪地笑,“就是坟头……着野火了。” “哪里坟头,怎么会着野火了?” “梅姑的坟,烧着了,爹爹就用衣服去扑,好好的衣服就给烧坏了。” 小翠虽然心里埋怨,但嘴上也不说什么,“衣服坏了不要紧,大不了再买一件,你要是人冻着或是被火伤着,教我们小辈以后怎么做人?” “是呀,再说又不是娘的坟,何必这么冒险?” 三保摆摆手,举杯一昂头,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放下杯子,却不进食,象在思索一个棘手的问题,半天不说一句话来,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你们不懂!” 吃完年夜饭后,兵兵又去和小朋友们玩闹了,阿福去放爆竹,小翠收拾碗筷,三保回到了他的屋里。 四 一推门,就看到正对着的大木床。这床是老式红漆榉木雕花床,床身遍刷红漆,但已尽数剥落,露出榉木的本色来。三面装有床栏杆,系挂着牙黄色的布帐。床口两侧和上端的床雕是福禄寿及花鸟鱼兽的花纹,代表着吉祥平安的寓意。绸缎的横栏上面依稀还看得清手绘丝线的鸳鸯戏水图纹路,而流苏已颜色尽褪,看不出原初的金黄色来。两边小银钩各执一角,钩住床幔。三保也记不得多久没有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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