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想租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子住。心中不由地会这样想：哪怕一个人孤独地，悄无声息地在世界上消失也胜过浑噩地活在一片嘈杂中。每逢此时，心中却总要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成了那个在江边向天狂笑的西楚霸王，整个世界都缺我不得。
惨白的月光无声地弥漫了整个屋子，冰冷的色调把一切都打扮得很凄美。风温柔地爬过并不严实的窗子，企图学着月光充满整个房间。咕咕喵的啸声凄厉凄厉的，仿佛要把和我一样在失眠的可怜人的心全都划上深深的伤口。窗帘不耐烦地抖动着，大意地放着不知疲倦的风窜来窜去。残缺的天堂，我流着泪笑。猛地静寂了，凄厉的声音和冰冷的惨白色消失了，只有风开始拼命地想钻进屋子里，惹得窗帘疯狂地摇摆起来。我懒懒地晃过去关紧了窗子，不经意地去寻找躲起来的月亮，一道白得发蓝的闪电残忍地撕裂了天空，肆无忌惮地射入我的眼睛。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惨白色又忽地充满了整个屋子，紧接着刺耳的爆裂声开始疯狂地撕扯我的鼓膜……
额头汗涔涔的。睁着惊恐的眼睛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色争先恐后地挤入我的视野，渐渐地我明白过来自己又做了那个一直在做的梦。静静地听着海潮般起伏不断的鼾声，我闭了眼睛开始苦笑：接下来又要象梦中的自己一样地失眠了。
所有惬意的东西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于是依旧没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让我安心地写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舒舒服服地去伤心，独自垂泪在一个角落里。有时候我会歇斯底里地冲他们大喊：“不要吵好吗？！”之后会出现难得的安静，虽然确信这里没有钟表，但是我仿佛真切地听到了滴答声，太静了。然而不消时，一切又恢复了，只是他们欣赏我时多了一种诧异的眼光，好象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遗弃了我。
那个梦魇困扰我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曾经很努力地想坚持到最后，希望读完那一直没有结局的梦，可是我失败了，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成功。每次都被一个响雷炸裂，剩的只是汗涔涔的额头和迷茫失落的眼睛，淹没在海潮般的鼾声里。
终于我决定去寻找那个梦，或者说去寻找梦中的美好了。我精神抖擞，雄心壮志，昂首挺胸……我相信不久后自己会享受到梦中的一切，一切令人愉快和不愉快的东西，它们都是美好的，远远胜过肮脏嘈杂的宿舍。之所以自信得如此不象话，是因为那里边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它们努力构造的那个梦让我沉迷其中，甚至不愿醒来。
我在流浪。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凄清的街道盖上了一层细细的月光，努力地延伸至远方，看不到尽头。我撑着一副狼狈的躯壳麻木地把自己掩埋在诡秘的夜色中，不知所措。偶尔有些个匆匆过客，只是在他们眼中我和空气并无差别，毫不客气地暴露在角落里的落魄人并没有惹得他们死寂的心海泛起一丝波澜。我也收了目光想学着他们漠视我的样子漠视他们，一瞬间才忽然想到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我很久，而且很远了，我努力去思索，却总是象隔了层毛玻璃，呈现出来的是一片朦胧。
遥远但真实的仙境，果然只是海市蜃楼吗？我忧伤的眼皮遮盖着的眼睛中充满了与过客相似的冷漠，只是多了份凄凉。
它远远地看着我笑，笑得很残忍，我并不在乎。终于它停了下来，用一种复杂的眼光审视着遍体鳞伤却依然昂首挺胸的我。
直到现在我依然坚信那个房子是专门为我造的。忘记是哪天了，我忽然心血来潮，从容地投入了山的怀抱。漫天飞舞的大雪努力地制造一种恰当的气氛，冬季霸道地停在这里欣赏我的狼狈。我重新踏上寻梦的征途，换上一副崭新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梦到了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梦，就在这里。
房子懒懒地卧在棉絮般的积雪中，散发出一种祥和恬静的气息。风完全停了，于是失去能量的雪花轻柔却无目的地在空中盘旋起舞，把呈现在我视野中的一切都装饰得童话般美丽。我大喊：“啊————”叫声很不礼貌地惊醒了沉睡在树枝和房顶的积雪，害它们跌下来，发出柔软的声音。我很高兴：终于找到了几乎成为海市蜃楼的东西，那个梦中的梦。
我轻轻地推开门。里面的布置极其简朴，这只是个供人暂避风雪的地方。虽然梦离我已有许多时日，只在我脑中残留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却仍然几乎立刻就确定至少它表面不该这个样子的。不过我依旧很高兴，因为它的确应该在这里的，不然又会在哪呢？四周弥漫的那种气氛很轻松地就让我相信自己找到了新的归宿。
绚丽的色彩就象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波澜相对于平静永恒的水面既渺小又短暂，很快生活就恢复了平静，一种新的平静。享受过，却最终厌倦；惶惑过，却最终麻木；挣扎过，却最终屈从……一切的变化只因宁静渐渐地蜕变出更深刻的东西——孤独。
忽然有一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不管多么清高的人，最终还是要向世俗低头。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穷光蛋，不管是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我从嘈杂喧嚣奋斗到静谧冷清，从冰天雪地挣扎到春暖花开，不仅那个梦依旧没有做完，而且隐约地在心中生出许多极其丑恶的东西，甚至连灵魂也更加不安。
静静的燃起一支烟——最后一支，麻木地看着蓝色的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它渐渐烧完，几乎要烧到我的手指，我并没有怎么吸，只是对着它发愣，好象看一支烟慢慢燃烧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它越来越短，等到快挨到手指的时候我猛地把它掐灭，又下了一个决定。这次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没有长大，下决定的时候总是很心血来潮，不过我依旧很爽快地把决定下了，因为我不相信换一条路走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当我再次出现在城市的边缘时，一切都没有变，我明白自己不是西楚霸王，甚至什么都不是，这个城市不会因为我的不辞而别缺少什么。很巧又很不巧，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人用充满善意和恶意的眼光打量我这个天外来客。我咧了咧嘴，不过却不敢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的话更少了，天天守着自己的灵魂发呆。他们不象以前那样嚣张，却总象避瘟疫一样躲着我。我一点也不在乎，这副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因为我真的没有跟他们交流的必要了。
终于有一天我把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都丢掉了，丢不掉的也封印起来，封印在一个离灵魂很远的地方。做完这一切我很高兴，感觉阳光也一下明净了许多。
有些东西真的只是海市蜃楼，可望不可追，然而我微笑着欣赏海市蜃楼时它却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把我包围起来了。我忍不住伸出手来碰了一下，真实的感觉。
闪电和炸雷过后乌云就散开了。重新登上中天的月亮滋润了许多，柔和的光辉完全遮住了惨白色，我托着腮，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挤到了外面——简直是一个童话。我开始傻笑，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正睡得香甜。
我很开心：自己终于长大了。我把应该丢的和可以丢的都丢下了，现实告诉我人生就该这样。我在梦里傻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做这个梦了。
静静地枕着胳膊听音乐，是蔡国权的老歌。柔和却蕴藏着哀伤的旋律在房间里弥漫。淡淡的忧郁把房间打扮得宛如天堂，一个残缺的天堂。人生，也不过如此。
其实，这样的梦是不需要去刻意装饰的，虽然残缺，却又很完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