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对于茶,是近几年才喝的。原来最爱凉水,用瓢舀起,大口大口,喝的肚儿圆圆,两个字儿:痛快! 一、 那时门前有口水井,井旁有棵大柳树。夏秋之际,人们爱在井边乘凉,我们孩子们也爱在那里玩儿。井水是清甜清甜的,附近几口井都比不上。于是附近人都来挑,门前的地面总是湿漉漉的。爷爷说过“一亩三泉各不同”,想来是有道理的。后来家家改为了洋井,在院子里就可以轧出水来,没人挑了,井也被填了,柳树也砍了,那里现在成了住宅。于是井水的清波只能荡在儿时的梦里。 不过,我家洋井的水也清,也甜,又正在那棵大泡桐树下面,夏天又凉快又解渴,轧出水也不用瓢勺水舀,直接用手捂住出水口,弯腰撅腚低头用嘴去喝,使如牛马饮槽一般,不过常被小伙伴们突然轧水呛了鼻子。我家后面是养老院,住了三四个老人,小学讲究好人好事,各小组分别帮助老人们打水,拾柴做好事,井在我家,我便天天轧水抬水。可是班里的光荣榜上,我们小组的红花也并不多一朵。 再后来改了自来水,水甜依旧,胃却娇气起来,凉水喝下去会不舒服,只好改了开水,自此始与茶结缘。家里喝的是一元一包的茉莉花,浓浓的,苦苦的,提神醒脑。来了客或帮工干活的,都是它,人多时使用大锅,倒上两桶水,半包茶,麦秸火旺旺的一烧,大家一起喝。 村里有这样一件事,一家盖房,师傅们纷纷说:“你家老大在外高干,快把他给老爷子的好茶拿点出来。”于是主人从精制的小茶盒里把茶取出,细心的沏好,送到师傅们面前。师傅们一喝:“这是么呀!淡不滋咧的一点劲也没有。拿点好的不行呀,又不一回喝穷了你。”于是主人进屋,狠狠抓了两把最便宜的茉莉花,开水一沏,师傅们全乐了:“这就对了,这好茶叶就是好,又解渴,又提神。” 一听这个故事我就笑。好茶不受农家汉子们的欢迎,这不是农人的悲哀,只是茶的悲哀。当农人们举着粗大的搪瓷茶缸,在阳光下用手臂擦着脸上的汗水,纵声的大笑时,也只有那苦涩而浓郁的劣茶与之相配,也只有那苦涩而浓郁的劣茶才配与之相配。在农家,无论是井水,是茶水,是凉白开,都是好茶,都是可以相随一生的生命之茶。 二、 很长一段时间,大口喝茶是我的习惯。后来看红楼,喝茶一海谓之饮牛,那我们是什么。对于这书生的看法,我颇不以为然,恼起来在书上打一个大大的叉子。不过因此知道,茶还有另一种喝法,叫做品。 品茶,需要时间,需要心情,需要器具,要辩茶经,看节令,查水源,讲究太多,成了茶道。不过对我没有约束,我本不懂,也不想学。便如观月听风,不见得上高楼倚危栏。品茶,是我品茶,不是茶品我,只占了随意二字便好。 书看倦了,可品茶;工作累了,可品茶;花开草碧,乳燕呢喃,心头高兴,可品茶;秋雁南飞,蛩鸣霜月,中有所感,可品茶。当然可品也就可不品,要的只是那缕茶香般的心情。 茶可以清心,可以解忧,可以通人情,明世理,可以远俗世,净心灵,可以三五知己,对菊花而品,可独处小斋,伴诗书而酌,茶性清灵,对月而明,对风而清,对云而悠,对水而远,对灯而静。以茶为友,便如书,可令人在烦杂的俗世,不会迷途。 品茶时,似品着一段远古的情愫,漫过岁月,穿越时空,如风华绝代的女子,由远而近,姗姗而来。 品茶时,似品着唐诗宋词的风韵,把清风明月雨里江南翻来覆去的咀嚼,满口的苦涩和芬芳,在唇齿间游弋。 品茶时,人会宁静,会沉思,会轻易忘却纷繁杂乱,争吵不休的浮华世界,进而探求生命的深度和思维的广度,去寻找人生的真谛、宇宙的源头,寻找存在的价值、流逝的启迪,寻找梦的颜色、心的温度,寻找过去现在未来,寻找瞬间与永恒。 品的是不是茶,又有什么关系。 三、 茶,在开水中浸泡,上升,下沉,旋转,伸展,扭动,仿佛有了生命。茶,来自南国吧,早来的春风,春雨,怎样吹拂着它,娇柔的采茶妹,怎样用灵巧的手把它摘下,沧桑的制茶师傅,用怎样的锅子和怎样的火候来焙制它?我不知道,所以猜想,所以沉思。佛家论茶,据说讲求一个“悟”字,由茶而思人生,明世界,凭茶而得道,茶中有道,于是茶道一词最早由僧人们提出。而儒家论茶,则以中庸为前提,讲求清醒,达观,热情,亲和与包容,上致庙堂,下致江湖,时时处处,皆有茶的影子。开门七件事,其中便有茶。 于是,茶便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虽然茶没有前六项柴米油盐酱醋那么时候不离,却有着前六项所欠缺的冷静与淡泊。人言宁静以致远。前六项是让人活着,而茶却让人知道为什么活着,应该怎样活着,如何活的更好。 除这七件事之外,中国人似乎更爱酒,酒热情,豪放,于是成了相聚时的主力队员。但我依然偏爱茶。 茶不似酒,酒能醉人,茶能醒脑,酒能乱性,茶可清心,所以酒是小人,茶是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与人对坐,我不饮酒,只喝茶,在北方,不喝酒是难的,红高梁地里钻出来的男人,锋火青纱帐里跳出来的汉子,燕赵风几千年吹着,易水河几千年流着,雄霸之地,自古多豪侠之士,不会喝酒?!人家先就睁了眼看怪物似的看,但我就是不会喝酒,只爱品茶。爱茶的清,淡。何况,欧阳修早就说过“纵情山水间,茶亦能醉人”,何必强分酒与茶。 四、 其实,茶,不过是一种饮料,喝或品,优或劣,甚而有或无,如是等等,关乎心,不关乎茶。 那一种深入其间的体悟,才是生命的真谛。 后记:十月份过大佛寺。寺僧曰:“入门来,我可点化于汝。”余坚不入,曰:“你渡得我入此门,渡不得我到彼岸。”那一天,细雨霏霏,沾衣不湿。我信步游来,如醉清茶。 写这一段,并不是我悟到什么,也与茶无关。我只是觉得,有些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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