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拥有的第一本蒲松龄小说《聊斋志异》,是父亲送给我的,到现在还珍藏在我的书柜中。年幼时,父亲为鼓励我学习阅读文言文,送给我这套书。书的封面已很破旧,被父亲糊上了一层牛皮纸,书页发黄。这本书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竖体排版,并且是繁体字。但在那个好书贫乏的年代,这已经是很珍贵的了。最初难以读进,但渐渐被书中的故事吸引,硬是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以后的日子,空下来就细细地读,慢慢地也就读懂了那些古文言和繁体字,也习惯了读竖体排版书了。蒲松龄和他的那些鬼异故事,也就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迁居山东后,一直想去淄川蒲家庄看看“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的奇人蒲松龄所生活过的地方。 一直到今年秋意浓时,趁着去济南办事的机会,在从济南返回时,从淄博下了高速路,直奔蒲家庄。 买门票进了大门,环顾左右,发现这里与我想象中的蒲松龄故居差别很大。整修一新的蒲松龄故居,看不到“农场住屋三间,旷无四壁,小树丛丛,蓬蒿满之”的场景,院内亭阁水榭,虽然还算是古朴清幽,但失却了我心目中蒲公故居应有的本性。园内有庙,身穿袈裟的和尚站在山门口,不停地招呼游人买香进庙,可以听到庙内不时传来的一阵阵轰堂大笑。我诧异,不知庙内所供奉的佛祖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享受清修。前行几十步,竟然在路右面看到了一座道观,一道士打扮的男子邀请我们进去抽签算命……不知蒲老先生天上有灵,看到他的居所这样热闹有着什么样的感概。 幸亏柳泉依旧。 柳泉原名满井,因井水常满不溢,故名。相传蒲松龄曾在泉边柳下茅亭设茶待客,索求鬼狐之说素材。如今,虽历经数百年,泉水依然清冽,不间歇地涌动,满至井口;柳树仍是苍翠;茅亭古貌依存。这一切让我想象得出当年蒲公自号“柳泉居士”,对此“蓬莱不易也”的喜爱之情。掬一捧泉水喝下,果然清冽甘甜,凉爽宜人。这口井,滋润了蒲老先生的生命,为他的创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灵感;这泉水,也解除过无数旅人的车马劳顿,为蒲公提供了新鲜的创作素材。今天,我喝了这柳泉,双手也被泉水浸润过了,是不是也能够沾染一些蒲老先生的灵气,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呢?我知道,水是活的,虽然还是这口井,但这泉水源源不断从地下渗出,井中之水早已不是几百年前的水了。但还是希望这汩汩不息涌动的泉水,也能够成为我的生命之源泉。 离开柳泉前行约一里多地,就可到达蒲松龄墓园。在我看来,整个蒲松龄故居,能够见证蒲松龄历史,述说蒲公凭生,且又保存完好的遗迹,只有柳泉和墓园。 墓地和柳泉之间由一条林荫道相连。正是秋日好天气,故居游人很多,但通往墓园的路上,却仅有我一个人。路两旁,芳草萋萋,野菊盛开,树木参天。小路上,秋叶铺地。走在这条路上,秋阳的手暖暖地抚摸着我,空气中是草木花叶的香气。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怀想着蒲公所书的鬼怪灵异故事,眼睛四处看着,希望能够看到从草丛中树林里突然钻出一个花妖狐媚鬼魂,在我的眼前一个漂亮的转身,幻化成“婴宁”、“香玉”、“青凤”等,与我相会。 蒲松龄的小说《聊斋志异》是一部浪漫主义作品。作者运用梦境和上天入地、虚无变幻的大量虚构情节,冲破现实的束缚,表现自己的向往和长期郁积于心底的孤愤之情,是对当时社会的不满,也是平衡在现实中无法解决的矛盾。蒲公在小说中不但揭露、嘲讽贪官污吏的嘴脸,还因为自身对于科举制度有切身的体会(曾幻想着通过科举制度的途径出仕,然而却是屡遭挫折,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岁贡”的虚名。),所以他利用小说鬼异故事,无情地揭示科举制度的黑幕,刻画出考官们昏庸贪婪的面目,剖析了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灵魂的禁锢与腐蚀。小说中更多的是将花妖狐媚和幽冥世界的事和物人格化、社会化,充分表达了作者的爱憎之情和美好理想,颇具浪漫情调。对人间坚贞、纯洁的爱情及为了爱情而努力抗争的女子、穷困书生给予了同情和赞美。在这些故事里,蒲公塑造了很多容貌美丽、心灵纯洁的女性形象。这样的故事,出自封建社会重压之下,无疑是对封建制度禁痼的抗争和抨击。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写出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怎么能不让我对蒲老先生心生敬意。 墓园中内有古墓30多个,蒲松龄及其父亲、长孙均葬于此,这里可以说是蒲氏家族的墓地,共占地约1000多平方米。墓园内古柏参天,荒草没膝。蒲松龄墓在墓园的西北角,高大的一个土堆,被杂草和小灌木覆盖着,这是他与夫人的合葬墓。墓园内只有我一个人,静的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轻移脚步,竟然被自己踩在枯草落叶上的脆响吓一跳,联想到蒲老先生的那些故事,幻想着老先生会不会突然魏颤颤地从那座高大的坟茔后绕出,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站在我面前。禁不住笑了,能够亲聆老先生的教诲,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是时光怎么可能倒转呢?灵异传奇,只能永存于心。 据介绍,由于历史的原因,我看到的蒲松龄墓是重新修复的,墓表碑也是依据原碑拓片重新凿刻,并由沈雁冰书写了碑文。我站在“蒲松龄柳泉先生之墓”石碑前肃立,没带檀香,无法相敬,只有在来的路上采摘的一束夹杂着红色黄栌叶的野菊敬献于墓碑前。我想,蒲老先生是不会怪我如此失礼的吧?静静地立于墓侧,抬头寻找树上啼唱的鸟儿,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撒落到我的脸上,让我感觉有些迷离。眯起眼睛,花妖狐魅、神鬼精灵,这些蒲公笔下神奇变幻的精灵们,在拨动了我少年时浪漫奇幻的心弦后,此时此刻,又一次触发了我的神外之思。 而面前蒲公这座普通的坟茔,即使是在世界文学界,也占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离开这个世界近200年的蒲老先生泉下有知,恐怕不会再为一生只中了一个“岁贡”的虚名而惆怅落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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