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坐在我隔壁的李莎莎探过头来露出一脸的鄙夷，她说倪子啊，你肯定是怀了狼子之心来的，这才一个上午，你就冲了5杯咖啡，倒了3次垃圾，去了7次洗手间，而且你永远都不走捷径，而是在回廊那边绕个大圈，坦白吧孩子，你的目的是不是我们玉树临风的创意总监张晨峰？
不愧是作统计工作的家伙，数据缜密得让我不得不承认，我于是睁大了眼说是呀是呀，我是怀着狼子之心来的，可是谁叫你们在招聘广告上把创意总监的照片放得那么大？多少如我一般纯情美丽的怀春少女便轻易被骗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当初吸引我的其实不是公司的招聘计划，而是广告页上那张张晨峰的五寸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容亲切随和，摊开的手掌充满了诚意，旁边的广告词则写着——招广告文案、策划。
广告的最下端是公司人事部的联系电话，我面对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只迟疑两秒便拿起手机。
当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击败众多和我一样怀着狼子之心的应聘MM，站到这间公司光线明亮的大会议室时，我说，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我叫倪子。
然后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张晨峰，他坐在一盆落地植物的旁边悠然自得地看着手中的报纸，连头也不曾抬起过，而那株植物有着宽大的绿色叶子，洒下的重重影子让他看起来就像树荫下的王子，非常的英俊。
二、
李莎莎总是老气横秋地对我说，积极竞争吧孩子，每个人都有竞争的权利，就像每棵铁树都有机会开出最绚丽的花朵来，顺便说一句，我们因为过分挑剔所以至今单身的创意总监喜欢有着宁静那样大眼睛和巩俐一般高雅气质的漂亮女子。
她的话让我沮丧极了，因为我不漂亮，一点也不，我既没有宁静那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没有巩俐那样沉静优雅的气质，镜子里的我眉眼纤细唇色淡薄，瘦瘦高高，穿着颜色颓败的牛仔裤，踢着夹趾的小凉拖鞋吧吧嗒嗒的走路，其实我有一双修长光滑的小腿，只是没有人送我缀满蝴蝶结的美丽裙子，让我有机会好好地卖弄卖弄它们。
我记得妈妈曾经告诉我的“王子和公主从此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这样的童话故事，特别是那个她曾经反复讲述的奇迹，她说女孩如果收到缀着蝴蝶结的美丽裙子，便会得到永远的快乐，因为那些蝴蝶结会在女孩轻舞飞扬的瞬间扇动翅膀飞起来，带走她所有的忧伤和寂寞。
这个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可是我呢，我也会收到一条那样的裙子吗？
三、
秦丝茉的出现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是在我加入公司的一周之后。
那天的天气阴郁低沉，我抱着打印出来的文件夹去请张晨峰签字的时候，恰逢她从我面前走过。
她的目光凛冽骄矜不可一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使我呼吸困难，在如此竞争激烈的市场经济中，每个广告公司都会高薪聘请诸如此类眼波妩媚身段魔鬼的女子，盼望着她们在饭桌上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中用雪白如葱段的手指为公司拈回签好的合同，而秦丝茉，她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例会上，秦丝茉穿着黑色丝缎的裙装，缓缓撩开额前的一缕青丝之后轻启朱唇，她说各位下午好，我是秦丝茉，蕾丝的丝，茉莉的茉，请大家多关照。
言词间，她媚眼如丝，吐字如兰，而当我悄悄回过头去，看见张晨峰放下手里的报纸，明亮的眼睛在落地植物的阴影中闪烁出惊喜而迷惑的光芒。
四、
周五临近下班时李莎莎探过脑袋小声地说，老总请了客户吃饭然后去KTV唱歌，全公司都要作陪，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我回答说，我当然要逃跑了，我们平凡如草芥又不善言辞，就算去了也没用啊。
李莎莎于是睁大眼分辩，当然有用啦，第一可以显出公司的诚意，全班人马出清，第二可以衬托出秦小姐的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我抬起头看她，我说难得李莎莎你这么雀跃积极，怕也是怀了狼子之心吧，说吧，到底有什么阴谋？
李莎莎眼见着掩饰不过，便掩口做惊讶状，倪子啊倪子，你不知道今晚的客户是谁吗？
五、
全公司坐在钦膳斋的“拜月坊”包间，如开会一般寂静无声，潮湿的空气紧张得都能滴下汗来，只有秦丝茉，好整以暇的摸出口红对着镜子补妆。
半晌之后，老总对坐在门口的我说，倪子你去外面看看，会不会是刘先生走错了房间。
我于是应声站起身来，推开门一边往外走一边侧头看着过道墙上的仿古壁画，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年轻男人的怀里，合身的体恤和牛仔裤，额角明亮眉目睿智颇为顺眼。
对不起，我在看壁画所以……他彬彬有礼的道歉。
没关系，我摆摆手说，我从不为难有礼貌的好孩子，倪子姐姐这次就原谅你了。
他愣一下随即哈哈地笑起来，并且递过来一张名片。
倪小姐真幽默，他说，我是刘继斌，认识你很高兴。
然后他说，请问，你知道叫“拜月坊”的包间在什么位置吗？
我隔着直径三米的大桌子坐在刘继斌对面，看着坐在他身边的秦丝茉轻掩贝齿巧笑嫣然，而张晨峰脸色黑沉，只是兀自将手中的一杯酒喝得虎虎有声，李莎莎却在身边不失时机地煽风点火，倪子啊倪子，知道男人吃醋却又不能声张的时候有什么表现吗？
秦丝茉果然一把好手，喝酒唱歌样样来得，还不失时机地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吊带背心，当老总握着话筒唱《迟来的爱》的时候，秦丝茉终于媚眼如丝地拉起刘继斌的手问，刘总我们跳一曲？
刘继斌推托不会，秦丝茉便嗲嗲地说，我可是高手啊，刘总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她的话音未落，张晨峰便哗啦一声推开门走出去，李莎莎连忙推我，等什么啊，还不赶紧趁虚而入？
六、
门外的张晨峰是我不曾见过的狼狈样子，他靠在墙上低垂着脑袋像株即将枯萎的植物，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他却忽然抬起迷蒙的醉眼对我说，快给我水，我口渴。
我打来一杯温水然后扶他坐到安全通道的楼梯上，可他还没坐稳便靠着楼梯哗啦啦吐了一地，随即又反复了几次，等他终于缓过劲来的时候，我把温水递过去给他，而他接过来乖乖地喝下一大口，然后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认得你，你是倪子，那个每天都会从我门前经过无数次的女孩。
然后他问我，倪子啊，你说送什么礼物，女孩子会比较喜欢？
礼物？
我愣一下，然后轻声地说，妈妈告诉我，如果女孩能收到缀满蝴蝶结的裙子就会得到永远的快乐，因为当她轻舞飞扬的某个瞬间，那些扇动翅膀的蝴蝶们，将会带走她所有的寂寞。
其实那样的裙子是我一直想要收到的礼物，我恨自己明知道他的礼物是要送给谁的，却仍是忍不住说了实话，这样的先知先觉让我的心蓦的刺痛起来，回到包间我对老总说，我头疼得厉害，我要先回家。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刘继斌却紧跟着我站了起来。
刚好我也要走，刘继斌笑着说，可以送倪小姐一程，就当是，就当是今天撞到你给你赔罪吧。
七、
一周后的某天，张晨峰走到我的桌子前面对我挤挤眼睛，倪子，他对我晃晃手里的车钥匙，你跟我去取个材料。
车出了公司就直接开去了春天百货，张晨峰有些腼腆地说，倪子，我不太会给女人选裙子，而公司里就你的身高跟秦小姐差不多，所以只能拖上你帮忙了。
他浅浅的笑容在明亮的阳光下格外温暖，可我的心却像冬天一样冰凉凉的，我暗暗纠结着自己的手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一路无言，直到在某个专柜前发现了那条缀满蝴蝶结的浅绿色裙子，张晨峰才微微露出笑脸。
你可以试穿给我看看么？他问我。
他的眼光充满了期盼，让我无法拒绝，我于是提着裙子走进更衣室里，努力把眼中的酸涩吸进鼻子，然后穿上那条美丽的裙子站在张晨峰的眼前，看着他的眼睛为之一亮。
太棒了，张晨峰兴奋地说，倪子你知道吗，这条裙子真是太美了！就连你都被衬得有了几分女人味了。
他兀自兴奋着，围着我一圈一圈地看个不停，可我只是忧伤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每日窥探着的英俊男人从皮夹里拿出钱为这条裙子买单，不久之后，这条裙子便会被另一个女人拥有，当她轻舞飞扬的某个瞬间，那些扇动翅膀的蝴蝶们，将带走她所有的寂寞。
八、
然而几小时之后，裙子却被放到了我的手里，可我还来不及惊喜，耳畔便响起了张晨峰落寞的声音。
张晨峰说秦丝茉打开盒子，只用指尖拈起裙子的一角便笑出了声，秦丝茉不屑地说，如此幼稚的风格不是我的style。然后秦丝茉说，啧啧，看看你的品位，晨峰，你真让我失望。
张晨峰说倪子，这样可能很不礼貌，但是你穿这条裙子真的很漂亮，如果喜欢就留下吧，不喜欢就扔了它。
合同终于如愿以偿地签下来，例会上老总志得意满地摇晃着合同说，你们知道吗，只这一张单子，就够咱们下半年的吃喝了！
然后老总指着我不失和蔼地说，周末和刘总的公司有个联欢舞会，倪子你可不能缺席啊。
九、
舞会的那天我穿了那条缀满蝴蝶结的裙子，只因为张晨峰说过我穿着它很漂亮，而秦丝茉则穿着侧面开衩的红色旗袍，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音乐蔓延开来的时候，李莎莎走过来笑嘻嘻地问我，倪子，你的王子呢？
我耸耸肩还来不及回答却看见刘继斌拨开层层的人群往这边走来，李莎莎不禁掩口惊讶道，啊，倪子，他竟是你的王子？
刘继斌微笑着走到我跟前，弯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
我板起脸冷冷地说，刘总，我若是踩了你你可别生气。
你愿意踩我我便荣幸之至，刘继斌笑着说，总好过那晚明明说好让我送你回家，取车出来却又找不着你的影子。
待到仔细地打量过我之后，刘继斌又说，倪子，其实你应该多穿裙子，你有一双这样修长美丽的小腿。
我不回答他，只用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断寻找，却终于看到张晨峰陶醉的脸，张晨峰像是意外得到糖果的满足的孩子，带着满脸幸福的表情拥着秦丝茉旋转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而秦丝茉，她就像只粘人的猫一样伏在他的肩头，她美丽的大眼睛在明灭的彩色灯光里冷冷地盯着我，然后示威地扬起嘴唇，夸张地吻上张晨峰英俊的面颊。
那一刻，身边拥挤的人们轰然拍出整齐的掌声，随即便是一阵响亮的喝彩和口哨，而张晨峰，他经过短暂的惊讶之后，便狂喜地转过身子，大声叫着将纤细的秦丝茉举到了半空中。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心，终于哭出了声。
眼前这个沦陷在所谓幸福中的英俊男子，我可以在他工作时窥探他，在他悲伤时安慰他，在他需要时扮演她，我甚至可以在他失落时替他捡拾那碎了一地的自尊，可却始终无法得到他半分的爱情。
原来每一个童话都会落幕，就像总有一些曾经美好的信仰会在成长中渐渐破碎，我得到了缀满蝴蝶结的裙子却没有得到快乐，妈妈她错了，其实每一个飞舞的蝴蝶结，它们总是会落下的，所以它们带不走我的寂寞。
舞会结束的时候，我无声无息地躲进刘继斌的怀里，然后悄悄落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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