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很早就想着给自己的书房挂上一幅自勉书法，愿望终于实现了，但不是最初设计的“笑傲人生”字样，而是变成横幅“人在生活”。
设计的改变直接缘于余华的小说《活着》。记得一口气读完《活着》后，感觉胸闷，却欲吼无声。主人公的悲情人生异常地触动了我，加上作者余华冷漠的语言叙述，一种原本算得上可天昏地暗的人生给平凡化、安宁化了。当时自己那种深刻、奇怪的感觉言说不出，只能用震憾来形容。读后感一片空白，哪里有什么“笑傲人生”的豪情，充塞脑间的只剩“人活着”的自言自语，至于活着后面的内容，是一大片的幻影纷飞。
从前年少，很是追慕有色彩的人生，觉得人活着非得有个意义什么的，也的确曾自诩世间唯一。后来遭遇了许多现实世界的物事、人事，认识到老子所言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感慨世界本无意义，人却硬要强加，在天地眼里，人是众生之一，是如同万物般的存在，没有谁比谁特别的。现在的我，与友朋聊天，聊到辛弃疾的词，自嘲过去是“为赋新诗强说愁”，自谓如今“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已经学会一个人品尝心事，昼夜轮回，平常日子穿梭而过，一颗心平常而住，自觉是“人在生活”了。
读大学时，被西方人文存在主义哲学深深吸引，那时候很是有意识地关注人生而存在的命题：世界无限，人站立在时间与空间的交叉点上，是为有限，有限的生命如何无限，换句话说，人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如何栖居在有限中？现在想来，由以上命题的追问过程中可以推导出生存与生活二者的深层不同内涵，“生存”仅停留于物质层次，是肉体的活着，而“生活”则更多地包容有精神层次，就譬如禅宗。我认为，禅宗执行着一种很高尚的生活艺术，我所理解的禅学包含两层境界：一是世界观境界，万物居于心而不住于心，“事来以理待之，事去则无所住心”；二是人生观境界，亦即人的生活艺术，追求风花雪月中藏着的真、善、美，求心性的自在与灵活，常微笑着看观人世，比如迦叶的“拈花微笑”。这样子的来理解，“人在生活”应该是一种很高的人的存在境界，那么，我能为我的现今正在“生活”而得意吗？
也由此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是个中国人。大学时我的性格、兴趣、写作及生活曾被同学们概括而称呼为“诗人”，斯时倒也真正沉入了海德格尔“诗人何为”的命题不能自拔，学着帕斯卡尔、诺瓦利斯、荷尔德林、克尔凯郭尔、尼采、萨特等西方诗哲追问高更的提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真切体验过无家可依的状态。但我的学习不彻底，我终于逃避了他们最终的彻底追问精神。中国哲学关注“生”，不关注“死”，侧重于人世的伦理建构，“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儒家也因此成不了儒教。我终于回归尘世，体验俗世的生存，离弃上帝的拯救，追求起中国人的“逍遥生活”（此二者的人文比较可参考王小枫的《拯救与逍遥》）。
又记起一则禅宗公案：吃饭的时候弟子问师傅（具体是谁一时忘记），“什么是佛？”师傅答曰：“吃饭。”临寝前弟子又问“佛是什么？”师傅回答：“睡觉。”弟子不解，师傅后来进一步阐释：别人吃饭的时候想着别的事，睡觉的时候想着心事，他是吃饭的时候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专心于日常生活就是佛。那么，我是否可以发挥：活着就是活着？人在生活，我如今实实在在地体验一种宁静的回归，并且我美好地祝愿自己，居住尘世，在生活吧。
（1995年4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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