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常常怨恨母亲，只因她不曾给我一副美丽脸孔。
那时候照着镜子总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父亲和她都生得极标致，可到了我这里落下的却尽是他们的缺点，实在想不通的时候就跑去问她，而她一边择菜一边回答，你又不是我和你爸爸亲生的，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怎么会像我们？
目怔，结舌，再之后每每念及此话，便总是伤心落泪，而她待我的种种不是，便愈发有了脉络。
记得别家孩子用宝宝霜润肤油时，她只用手指在我面颊上涂抹蜂蜜；别家孩子玩洋娃娃和电动火车时，她只扔给我一堆柏漆积木；而到了念小学的年纪，别家孩子都买瓶装的饮料喝，而她却只给我一支装满凉白开的玻璃罐子……每当我表示出丝毫不满，却只换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责骂。
此类过往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总不胜枚举，总让我郁愤难平，尽管随着年纪渐长，我早已明白当年她随口应我的那个答案不过是每个母亲都曾讲过的玩笑，可跟她之间仍是愈发疏离起来。
其间一年曾发生过一次意外，我因为在某家刊物上发表作品而收到一封夏令营邀请函，她起初不允，可看我颇为固执也终于应承下来，于是到了出发那日，她便将我送到邀请函上所指地址并一路目送我远去，而半日之后才偶然间得到消息，原来这家刊物根本就不曾组织过任何夏令营，而她，竟是亲手将我送到了人贩子掌中！她与父亲联系不上却又四处求援不成，最后硬是拽着她工作所在的那所医院的救护车，一路拉着警报沿途追问，直至夜色初降才寻到我的去向，而彼时，我已身在离家数百里之外的某个小城。
她年轻时脾气暴躁，我亦自幼性烈，于是常常争执，且是互不相让，只苦了父亲两边劝和。唯一一次闹得实在厉害，末了时她潸然泪落，随即转身走进卧室拎出小包便欲离家，我大窘却又不肯悔过，只得拿过自己的书包抢在她身前夺门欲出，却被站在我身后的她一把抱住，然后听见她低沉却急促的声音，妈妈不走了，你也别走好吗，外面天黑，你一个女孩子单独跑出去太不安全……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挽留，也是从那日起，我再不曾放肆地与她争吵，自此，我与她的关系才终于逐渐变得些许亲近起来。
大学即将毕业的那个大年，表姐带了新生的女儿赶来团圆，她极喜爱小孩于是抱在怀里逗玩，又在表姐临行前切切叮嘱，切不可给孩子涂抹面霜，倒是蜂蜜这样的全天然营养来得更温和，不会伤害孩子稚嫩的皮肤，要多给孩子喝白水，要多给孩子买启发智慧的玩具，而不是大商场里那些光鲜靓丽的玩偶娃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平平常常的三两句话，却让原本站在一旁颇不耐烦的我，忽然就泪流满面。
母亲节那天，和朋友坐在露天的咖啡座上说起各自的母亲，朋友忽然问我，你知道“mother”这个单词的含义么？我摇头，朋友便娓娓道来，“M”(million)：她给了我们整个世界；“O”(old)：她发间的银丝；“T”(tears)：她为我们所流的泪水；“H”(heart)：她有温柔的心灵；“E”(eyes)：她的慈爱的眼睛；“R”(right)：她是公正的，永远也不会欺骗我们，而这些字母放在一起，就是“MOTHER”。
与朋友分别之后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记起之前的某个夏季，当她坐在沙发上试穿我给她买的新凉鞋。
那天她把皮肤已经褶皱的脚放进凉鞋中，却发现趾甲黯淡得厉害，我于是示意她别动，然后从房间里取来指甲油为她细细涂抹，那是她第一次给趾甲涂指甲油，也是我第一次半跪在她身前为她做些什么，两个人竟都微微有些羞涩，可就在我做完后站起身时，却看见她引以为傲的青丝之中已然有白发滋生，这才顿时发现无声流淌的岁月之河，早在她的眉梢发间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泼辣利索如她竟然也会渐渐老去，被光阴的小刀雕刻成为一个温婉而平和的妇人。
那亦是第一次，我忽然心生一念，想要将那冷酷无情的时光从她身边远远地推开去，好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回到她年轻时急躁而淡漠的样子，哪怕是必须用我年轻的岁月作为抵偿，我也在所不惜，只因我知道我多爱她，就如同我年幼无知时，她曾经爱我那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