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写着桀骜。一张陌生的脸,我从没有见过的脸容。 他说我的HIFI很吵,吵到了他。我漠然地转身,关门。 房间音量并未减小。耳朵把电子音乐深深篆刻,喧闹会让我什么都不想。喜欢这种孤单的热烈,我愿意。 我坐在地板上,门口的男人没走他的轻敲转化为拍打。 我的漠然令到他没了信心。门口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有电子音乐在狂乱远飙,和寂静的我。 沉闷得无聊的我,除了自己制造些声响提醒着我还存在,用我的方式,别无他法。 这个城市对于我是陌生的。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但,我有意路过。 夏花散得覆水难收,我仿如见过。马路上的行人踩着遍地的落樱,有穿着刺眼黄色衣服的工人在逐步清扫。我靠在石阶上数着,一瓣两瓣。。 汽水的冰凉被手心吸走,一点点躁热起来。脸上的防晒油被搽干,我不怕生斑点,只怕光线猛烈了会患上皮肤癌。 我换了一个姿势,挪动了下身体。从包里取出些防晒霜在日光下涂抹。 这是我到这个城市的第三天。我住的是临时公寓按星期给钱。也可以按每天计算,不过价钱会贵一些。 住上一个月也行,我怕会后悔。只交了一星期的费用。 我顺着街边往回走,没有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这个城市是用来遗忘还是记取。 没有答案,目前为止。 我在公寓门口看见那个男人。他的脸很苍白,似乎一触就破。 他的脸色让我停顿几秒。我在等电梯。 你的音乐开小声会死呵。他的语气霸倒,眼神干净。 转过身去看他,从上到下把他看完。再转身。 我手上的地图暴露了身份,靠着狭窄的电梯口。他进来。 我没有表情令到他恼火。最好迷路,永远都回不来。他站在我身旁诅咒。 电梯门打开时,我甩了一句话。你还不如说遭恐怖袭击,这个愿望比较容易实现。 他跟着出来没说话。我进房间时看见他进隔壁的房间。一墙之隔,一个有些戾气的男人。 冷气让人周身庸懒,我忘记开HIFI。 倒在浴缸里,隐约听到柔和的旋律。很老很旧的旋律。Take My Breath Away。如果没有冷气没有睡眠我会无法呼吸。I’m well. 我躺在浴缸里深睡。醒来天快黑了。我永远搞不清楚晨色和暮色的区别。在我看来拂晓的时候和这个时分很相似。 我不是来看风景的,呆在房间里看时间走远一点都不心痛。世间其实很公平,任何不快或快乐在时间面前同样流过。 而觉得漫长或苦短只是世间贪恋在纠缠。放舍不开都是欲念作祟。想抛开,想挽留,想抓紧,想松手。 任其一样,心如魔茧。 我交了第二个星期的房租。 我不带地图也可以把这个城市走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人说一个城市可能因为一个人你会记取。电视里播报天气时,所有的城市名称滑过耳朵,而某个城市你会有意无意地留意。 那里炎热或是冰冻。 那个城市太遥远,远到我不可触及。我的心埋在那里,不过我将不再记起。很久了,所有的记忆被我活活埋葬。 《头文字D》周杰伦的决然奔跑让我喜欢这个男孩子。 干净得透明的决裂,是一种美。因为他的转身,我把他的歌在网上搜来听。他的吐字不清他的桀骜他被人漫骂我都看。 有段时间《东风破》被我象紧箍咒细细碎念。天知道我以前听到看到他都是转台。 这个城市早晚有点凉意,午后却是阳光灼烤。 我选择在清晨或是傍晚出去。 人群里没有目光闪躲,看滚滚红尘,看闲暇轻幽。孑然一人,却也清净。 悠长假期,我没有爱谁。也不想爱谁。 感情是一场奢华的表演。我没有华丽容服,也没有精湛辞藻去铺排细节。上一次演出让我透支,我的精力体力物力。 爱情需要身体时间金钱。差之一样,味同嚼蜡。三样齐备,还是味同嚼蜡。 公寓靠着马路,只有几间餐厅。让人无从选择。 食物就如空气。说无法呼吸,还不如说患上厌食症。厌食和厌世同一发音。 厌了食物也是厌了世。 那个男人独坐一角。我想他已习惯我HIFI的喧闹。 他一人喝酒,桌上还有半支红酒。我在他前面的台坐下,正对着他。 侍者很快端上我要的食物。我漫不经心地吃着,停顿时我的眼光迎着他。 他自斟自饮。 他只是我眼前的一个风景。和窗外的树台上的暗红的花墙壁上的人体画无区别。 我看着他。盘里的沙律我吃得差不多,我的胃口很好,我接着把煎熟的鱼肉吃了一半,我要一罐啤酒。 饱的时候喝一些啤酒,厚实的感觉在胃里膨胀,让人很安心。 泡沫的酒花也是盛开,不需要象其他的花那样等待花期。 我端上杯子时眼光与他逼仄相逢,他没有笑容,手上的杯子对我晃了晃。 我笑笑,喝了一大半。 隔着两个台子和这个男人对话了几句。 旅行?他问。 是的。我说。 你呢?我接着说。 疗伤。他说。 我也是病人,我说。不过是这里。我指了指头部。 我笑起来的样子一定不诚恳。 我也是这里。他很认真地。 前后步出餐厅的门口,没有预约。不过是他叫买单时,我也在举手。 去了那些地方,这个城市。他象不是与我说话。 该去的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我说。 是应该走走,人生百年有几。他说。 下一句千万别说凡事过眼繁花。我抢了他的对白。 我怕说起话来文皱皱的男人,一幅伤秋悲月的样子。 那不会,我很现实。他说。 不要说你的特点。我打断他说话。 没有男人可以和我对话如深潜的水流。我容易让人把话题打住,我不想知道谁。 我有些变态了。如果我什么都漠不关心,那有什么值得我去关心或欣喜。或者值得我去假装关心或假装欣喜。 你很倔强。他说。 有时,只是。他不差我的钱,不欠我的情。我的语气有些松缓。 不是给你说我这里有病吗。我指住大脑。我笑得有些歉然。 希望你没病。说完他走向前了几步。 呵呵。我说。 我拖慢了脚步,我在看天边的月亮。不是满月,有些暗黄。象没发育好的身体挂在一角。 我看前面时已不见了那个男人。 公寓前面的树林里,有人影绰约。是交缠在一起的身体,隐约听到细语。 在房间不好吗。在这个地方餐风露雨,上演自己的剧情。我笑别人的矫情恣意。 那是别人的方式。有情尽欢颜。 打开电脑看信箱,没有人找我。这个世界除了我,所有的人将我尽情遗忘。 我还是未能隐忍。虽然有人找我,我也是不惯说再见。 只是我还是想知道有没有人找过我。这个夜里,有没有人找我?没有。 那些嘈杂的电子音乐一下就不想听了。在极度沉闷里深深呼吸,很安静。 隔壁传来音乐声,我想起了那个男人。 回想起来,他有好看的眼眉,不精致。是强悍,如果他没有那么苍白。 想起他的样子到进了他的房间不够五分钟。 没有任何爱情的意味。 陈词滥调里怎样相遇或是邂逅都是罗嗦的情节。 落寞笼罩的人群里身体的孤单只要别人一点点的余温,和感情无关。哪怕只是彼此气息氤氲。 我坐在他的窗台。 他斜靠在沙发里,看杂志。对我的突如其来他不感诧异。他的表情令我也不觉自己冒然。 我对他这份不惊不乍也不觉欣喜。仿如他就应该是这样。如果这是个故事,就应该这样落笔。 灯下他的脸很柔和,我努力去想他第一次站在我门前的样子。 只是想着,我知道我来这个城市不是为相遇一个这样的男人。绝不是。 我很空,很空。我母亲带着一个秘密离开了我。这个秘密与我将要的生活无关,我只是好奇。 我只是想知道内容。不知道也丝毫影响不了我。 没有答案。在她走的那一瞬间这个秘密如我所有以前的记忆一样,不再存在。 甚至不知这个秘密与什么有关联。 为了这个不复存在的秘密我有些惆怅。又不是历史的真相,探来何用。 他走进洗手间冲洗身体,我听见水流声。 裹着浴巾,赤着上身。他蹲下在雪柜里拿东西。问我。你喝酒吗。 喝吧。我说。 他起身去拿杯子,我看见他的身体很粗旷,我仔细地看着。 把酒杯递给我时,我并不回避他看我的眼光。 不为什么,干杯。我说。 恩。他点点头。 加了梅子的清酒在喉间有些甘甜,而更多是酸楚。 他的手指节细长,让人觉得有些抑郁。 冷气的声音有些残旧。我说,把冷气关上,窗户打开吧。 风吹进来,屋内的寂寥有些涌动。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问他。 几个月了。他也答得模糊不清。 我没有再追问是几个月。 你有女人吗。 现在没有。 以前呢。我在说废话。多余的废话。 可是人生的百分率里那样不是很多的废话。 呵,不太记得。 用过心的呢。 有那么几个。他说。 我们都不是太善于说费话。不能说沟通,因为我与他没有任何沟通的企图。和意义。 起身想告辞。他已睡着。我看不见他的眼神。 推开关了门,转身,回房。 终于有人找我。明珠。她难得假期,要回国了。 她说,看见了MC。她说和MC谈话时,他说起了我。 天气很好,几时回来。问她。 明珠是聪明女子听我这样的语气,掐断了往下的话题。告诉了我归期。 在那个男人的房间里喝过酒以后,我不再把电子音乐开得大声。多时,我隔着墙壁听他房间里传出老旧的歌曲。隐隐的,我清醒地沉迷。只是,隔着墙壁的音乐。 我对他不好奇,就如他对我不好奇一样。 不谈过往,除非我闷及想听他说话,我会让他说话。 多时,他也不说。 在他的房间里看沉闷的欧洲片。一碟接着一碟地看,往往他已睡着,我还在听着不知是法语或是西班牙语细数绵羊。 他的梅子酒经常给我喝光,我不好意思地去超市补给。还有些什么垃圾的食物都搬回来。 他很少看我,我看他多过他看我。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不讨厌我在他的房间喝酒看碟。有时天光,占据他二分一的床。 我们没有无话不说。两个寂寞的人聚居一起,更显寂寥。 他有些不舒服,说头很痛。叫我在抽屉里给他拿药。 我看到一个瓶子,细小的。全是日本字,依稀看到“急救”中文的字样。 是这个吗?问他。他已痛到冷汗淋漓,唇色青白。他脆弱地点头,不见强悍。 他服了药后,神奇好转。没吓到你吧。他说。 怎会。最多帮你叫白车。我想伸展一下脸上的笑容,但是,很僵硬。 我才发现我一直握紧他的手,宽大的手掌被我抓紧,汗湿我的手心。 没有看碟,那一晚。 我睡在他身旁,第一次用手把他的身体拥紧。我有些贪恋他的气息。 他没说,我没事之类。或许根本就没事发生。 黑暗中他的嘴唇滚烫,在找寻我的嘴唇。我把他紧紧贴在身体上。 他的手积聚热力,火烫地抚过我身体的每一个轮廓。他令到我翻滚久违的****,我在他的身体下发不出声音。 我仿如看见自己在悬崖上风湿雨淋,天空阴霾,而我,独自舞蹈。不怕稍不留足跌下深渊粉身碎骨。之后,是月光铺了我一身,令我详和。 三天后,我退了公寓。 告诉他明珠走了后,我会回来。 我不惯去计划关于将来种种,短暂地,可看见的事情我将会而为。太多的计划让人力不从心。 他笑笑,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他说,好的。 我上计程车时,看他站在公寓的门口。他挥挥手。 我想起一件事情,忙叫车子停住。 我下车,他说,怎么,不舍得。这也是他说过我印象中唯一的笑话。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三日的时间不知只怎样度过的。春宵苦短或是长夜漫漫,我知道都是心魔。 我把名字写在他的手心,黎连。他叫我了我的名字。 我的手心里是他的名字,苻天树。掌心被笔尖触到轻痒,我把掌心摊开,怕汗水侵蚀他的笔迹。 渐冷的心被一个简单的名字擦了些微光。有些灼热,虽然只是暖了一下。和熙的感觉,虽不足一世珍藏,但,总可以暖一阵子。 他再次挥手,我看见写在他掌心的名。黎连。 我想起梅子酒在喉间的感觉,甘甜带点酸楚。 三个月后,他死于脑癌。 我又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