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与家乡别了多年,忽然又要投入它的怀抱,心情自然十分激动。 依然是一个金黄色的秋天,庄稼,树叶,甚至夕阳,颜色都是那样的可爱。偶尔会有忙碌的收获者看到我,友好地打声招呼,我也友好地回应着。一阵大风送来了成熟的气息,我贪婪地嗅着。 十年前,我也是在一片金黄色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喜欢的地方漂泊流浪。遭过白眼,受过嘲讽,吃过馊饭,睡过桥墩,好在最后我终于凭着坚强不屈地奋斗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回首一瞥,往昔与今日真是天上地下,只是有一种情感始终未变——整整十年,从奔波到安逸,周围的环境依旧让我感到陌生且不喜欢。我常常怀念自己的童年,因为它很完美,心中始终眷恋着的,是把我的童年装饰得五光十色的东西——爷爷粗糙的手,奶奶慈祥的笑,以及二本叉嘶哑的叫声。 小时候家乡很穷,甚至连电都没有通,唯一能给我童年增彩添色的,就是爷爷的手了。那时我和爷爷睡在一起,到了晚上我就会枕着他硬邦邦的腿,缠住他让他逗我开心。每到这时爷爷就会直起腰,摘下烟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搓搓然后开始给我变指影。那双饱经沧桑的粗糙大手,被昏黄的油灯照过,竟变得如此灵巧。猎狗,雄鹰,兔子,老汉……所有影子都真切地投在墙上,栩栩如生,我乐得一边喊叫一边蹦跳,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也随之缓缓地舒展。天气特别热的时候总是睡得很晚,门楼下面就成了好去处。酷热逼得我哭闹时奶奶一定会在我身旁的。我躺在她的腿上看星星,听她给我讲古老又生动的传说,原来每颗星星都有一个不寻常的故事。奶奶不停地摇着扇子驱赶蚊虫,慈祥的笑轻轻地洒在我的脸上,我慢慢被陶醉,进入梦乡。然而那慈祥的笑,却总也不会消失。 夕阳卧在西边地平线上,懒懒地把失去激情的光铺在平展的大地上,给整个世界都涂上了温和的金黄色。蓊郁的林子里飘满了欢笑声,是一群玩伴,做着各种游戏。“嘎——”,是二本叉的声音,嘶哑,却很亲切。刚懂事时我就明白,这个声音会深深地刻在我脑子里,就象爷爷的手和奶奶的笑,跟随灵魂一辈子。 二本叉绝对不是乌鸦,它们是些神秘的鸟儿,比乌鸦要强壮许多。二本叉怕人,不容许人们注意到自己,每每与人对视,就拍打着翅膀装作不经意地飞走。它们的两翼很健劲,很轻松地就能载着覆满油黑羽毛的身体迅速消失,只在天上划一道黑亮的线。然而,它们却喜欢待在不远不近的枝头窥视我们,一副向往的样子。这些我也是在玩耍中偷偷注意到的,因为我不敢仔细去瞧它们,怕一下就失去了。 它们喜欢群居,来了兴致就争先恐后地叫,声音此起彼伏,却不象乌鸦那样凄厉,配上金黄的阳光,寒中有暖,暖中带寒,似一首特别的曲调。沐浴在晨光里,总有影子在周围飞舞,宛如调皮的精灵,那是勤劳的二本叉在头顶盘旋。顽童总不在意大人的训诫,到了阳光毒辣的正当午就会密谋似的一起悄悄溜出家,把自己藏在凉爽舒适的林子中,玩着那些似乎永远也玩不厌的游戏。二本叉依旧待在某一枝树杈上,睁着警觉的小眼睛窥视我们,眼神中却充满了向往,我似乎不用看就可以感觉到了。 至今依然清醒地记得那个金秋,我不得不离开家乡,离开亲爱的爷爷奶奶,离开经常用充满向往的眼神窥视我的二本叉,去他乡漂泊,闯荡。那天的天气看起来很不错,却空空的生不出任何浓郁的情感。二本叉的叫声也开始凄厉,我甚至听出了一丝依恋。它们不知疲倦地叫着,似乎在挽留,想继续一边向往一边窥视。 院子没有变,只是经不起时间的戏弄,无奈地苍老了许多,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第一步,虽然一直告诫自己不许激动,但感慨还是象决堤的洪水一般顷刻就灌满了我的心。亲爱的爷爷奶奶和亲爱的院子一样,老得有些可怜。“爷,奶,我是佩佩,我回来啦!”声音颤抖得有点不象话,眼泪也不争气地盈满眼眶,终于滚落下来。两位老人吃力地站起来迎接他们辛苦拉扯大的小孙儿,布满皱纹的脸也舒展开来。 安顿下来我就开始左顾右盼,因为我在找跟我约会在这里的朋友——二本叉。我的脑袋越转越快,眼神也渐渐地变化,期盼、焦虑、茫然、惶恐……却始终没有寻着顽皮精灵般的影子,或者嘶哑却不凄厉的鸣叫。 “爷,咋寻不着二本叉了?”吃过晚饭我急急地问爷爷。 “那东西早不多了,你走的早,知道不知道二本叉肉吃着不赖?”爷爷漫不经心的回答中忽然带了些兴奋。 我象得了什么恐惧的消息,心也随着收紧了。 “佩佩,想不想吃?明个爷说啥也得给你逮只去。”爷爷依旧兴趣不减。 我急忙摇了摇头,摇得很快。 第二天爷爷到底还是逮到了一只可怜的鸟儿,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第一次与它离这么近,心里很紧张。它黄褐色的眼睛已经失去所有神采和生机,黯淡又干枯。失去灵魂的眼神不能算做真正的眼神,可是二本叉的眼却仍然死死地盯着我,已经凝固的目光象利剑一样直穿我瑟瑟发抖的心。我想发怒,想歇斯底里,就象在城里任何不开心的时候一样,只是看到爷爷和奶奶的笑,我沉默了——这样珍贵的笑不晓得还能看到几次。 我至今也不知道二本叉的肉味道如何。后来我匆匆地离去,甚至连头也没有回,因为这个朝思暮想的地方已经变得一样陌生和冰冷,徒有外边绚烂的颜色。撤了饭桌我站在院中仰起头开始旋转,一直到眩晕为止。怪我粗心,原来儿时的美景已经不再,也许消失了很久,我确信它们是一点一点的溜走的,直到最后留下华丽的躯壳。 我忽然停下匆匆的步伐,因为我听到了二本叉的叫声。闭上眼细细感受一番,却没有我日夜想念的音调,而是和乌鸦无二样了,凄厉又孤独。于是,我只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迈起了匆匆的步伐,逃避一般,连头也不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