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那个凌晨,夏晓荷穿着一条淡蓝色的棉布裙子走进这间酒吧,然后穿过酒吧里喧嚣的人群径直走到吧台前面,脸色绯红地问我要一杯不加水的Tequila。 一杯不加水的Tequila,她努力作出老道的语气吩咐道。 彼时,她的头发上洒满了白糖一样的细碎雨珠,纤细的手指像花瓣一样纠结在一起,一双大而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局促和羞涩。 哦,一杯不加水的Tequila?我凑近到她面前问,喂,你成年了吗? 问完我便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站在我戏谑的目光中,逐渐手足无措起来。 那么就要一杯可乐吧,她想了半天之后眯缝起眼睛笑着说,要加很多冰块的那种哦。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她的皮肤可真白啊,嘴唇细细小小的,呼吸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栀子花香,当我把可乐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再一次眯缝起眼睛微笑起来。 谢谢你,她轻快地对我说,还有,我叫夏晓荷,认识你很高兴。 夏晓荷并不认得我,可是我却记得她,在此之前我曾经见过她一面,在一周之前的那个傍晚,那天开工之前我和罗浩坐在酒吧门外的烧烤摊上吃晚餐,一边看报纸上的花边新闻一边喝冰冻的蓝剑啤酒,然后罗浩扔下报纸说,真他妈没意思,还不如就去找个小妹妹来玩。 我顺着罗浩的眼光向前望去,便看见眼前正在过马路的一群高中小女生们。 不要吧,我说,未成年叻。 你去还是我去? 我不去,我摇摇头说,这也太不人道了。 这有什么关系,罗浩神气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扯过一张纸巾擦干净手指站起身来。 那就看着兄弟的,罗浩挤挤眼睛说,然后朝那群小女孩走过去。 那辆卡车就是在那个时候飞驰着开过来的,闪着刺眼的远光灯,带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呼啸声,一群站在马路中间的小女生们顿时就叽叽喳喳乱成一团往后退,站在最前排的那个小丫头却忽然就傻在了那里,幸而刚好跑到她面前的罗浩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然后一侧身子避过那辆发了疯的车子。 就这么顺水推舟的一抱,罗浩立刻就成了英雄,而那个傻呼呼的小丫头,没错儿,她就是夏晓荷。 二、 其实我真的不介意夏晓荷的记忆里不曾有我,因为罗浩眉目俊朗,身材高大,是酒吧小舞台上硬朗不羁的歌手,我却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终日穿梭在吧台后面的waiter,可是漂亮的夏晓荷,我喜欢看她眯缝起眼睛的微笑,她毫无瑕疵的笑容那么纯澈美好,就像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悄悄释放着让我心醉的甜美芬芳。 季玲子和罗浩一样是酒吧的驻场歌手,这个风骚的女人就像一块掀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黏糊着每一个来到酒吧的陌生男人,她总是穿着装了两只大水袋的胸衣挤出虚张声势的乳沟,然后故作甜蜜地扑到男人肩膀上一边拿胸蹭人一边捏细了嗓子说话,酒吧生意清淡的时候,她也这么扑到过我的肩膀上来,可我一把就推开了她,因为她的气味让我难受死了,就像是被无数人啃过的破果子一样,酸馊难闻。 可是罗浩喜欢她,罗浩说我傻,说季玲子身上的那股骚味叫做女人味,再后来季玲子就跟他搅在了一起,然后搬进了我和罗浩合租的房子里。 隔着一壁薄得都快透光的墙,他们就像两只发情的野猫折腾得地动山摇,让我彻夜不能合眼,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踹了他们的房门,却只是换来罗浩幸灾乐祸的笑声和季玲子越发高亢的浪叫,再以后我就不再理会他们,而是独自跑去躺在楼下的花台上看月亮。 夏夜的天空透明得象块湛蓝玻璃,月亮象只橙黄清亮的大柠檬,花台里的栀子花香轻柔地围绕着我,我闭上眼睛就睡着了,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梦到了夏晓荷,梦到她站在一片草原中眯缝起眼睛对我微笑,风扬起她的头发和棉布裙子,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亲吻我干裂的嘴唇,那一霎那,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忽然就开满了白色的栀子花,可她却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我仓皇的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却只拉到一片虚空,而那一片栀子花顿时就凋萎下来,蔓延出满眼的血红。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醒转过来,而不远处,天空已经逐渐明亮起来。 三、 夏晓荷每天都会坐在吧台前面要一杯加了很多冰块的可乐,却丝毫注意不到那些饿狗一样的老男人是如何肆无忌惮地瞄着她短短的校服裙,当然她也注意不到我时刻为她警惕的目光,她总是远远望着舞台上的罗浩,眼睛里闪烁着崇拜和感恩的光芒。 我从没有告诉夏晓荷罗浩不过只是个虚有其表的混蛋,因为我怕会看见她失望的眼睛。 几天之后罗浩也看见了她,罗浩洋洋得意地对我和季玲子说,看吧,那个小丫头被我救过命,八成是爱上我了。 神经病,我这么不屑地说道。 季玲子却摆出经验十足的架势斜起眼睛看着我说,谈过恋爱么你?你不知道女人常常会因为感恩而爱上某一个男人么? 听到季玲子这么说时,我的牙齿都快咬碎了,我恨那天傍晚把夏晓荷一把搂进怀里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是我呢?我忽然就想起那个噩梦来,想起梦里的自己眼睁睁地看见她倒在栀子花里,我的心一下子疼痛了起来,夏晓荷,我要你好好的,为了你要我拿什么来换都可以,只有我有的我就都愿意舍弃,就算是我的这条命,也可以一并拿去。 可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罗浩却忽然转过头一脸下作地问我,你说那个丫头,她还是不是处女啊? 去你妈的!我恶狠狠地说。然后一巴掌把他从凳子上推到了地上。 四、 栀子花开到即将枯糜的时候,隔壁又新开了一间酒吧,我们的生意顿时就清淡了不少,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客人里除了夏晓荷之外,大都是冲着季玲子那对肥硕假胸而来的空虚男人,雄哥于是准备辞了罗浩,再多找一个风骚火辣的女人来撑场子。 雄哥是酒吧的老板,听说在道上混得蛮好,瘦削的脸,鹰勾一样的鼻子,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是有些吓人,雄哥找到罗浩谈话,请他卷起铺盖走人,罗浩不敢反驳,只能回到租住的房子里求季玲子舍身相救,可是季玲子嘴一瘪说,雄哥从来就不吃我那套,我来的时候还打了主意要做老板娘的,谁知道老家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罗浩一下子就蔫巴了下去,这让我有点同情他,因为谁都知道这年头混口饭吃并不容易,可是季玲子却看不出丝毫也不紧张,她伸出手揉揉罗浩的头发,然后噘起抹得血红的嘴唇抽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浩子,别急啊,办法不都是想出来的么? 什么办法?罗浩赶紧问她。 季玲子于是诡秘的一笑,又拿眼角妖媚地瞥瞥我,随即便抽着烟转身走开了。 五、 我不知道季玲子想的是什么办法,总之罗浩是留了下来,罗浩在台上的表演愈发卖力,偶尔演出的间隙还会转过头对着夏晓荷的方向淡淡一笑——她是他唯一的观众,我想罗浩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看着坐在一旁浓妆艳抹的季玲子,却总会没来由就冒出一身冷汗来,这个女人,怎么看都像个鬼怪。 今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哦,你可以介绍我跟他认识么? 之后的某天,夏晓荷忽然扬起眼睛这么对我说,她微笑的脸颊单纯得像只小麋鹿。 你知道么,夏晓荷伸出手指指着罗浩,然后鼓足勇气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他呢。 她的脸上是大团的红晕,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的,还有我手里的玻璃杯,那只玻璃杯掉到地上摔成大块的碎片,我一边诺诺地答应她,一边躬下身子躲在吧台后面捡碎玻璃,站起身来便听见夏晓荷忍不住的惊呼声。 你的手指破了,她盯着我的手紧张地说,疼吗? 我麻木地低下头来才看见指尖上深深的划痕,而鲜红的血正汩汩不断地流出来。 正当我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刚好看见罗浩结束了演出,从舞台上走到我们身边来。 罗浩,我叫他然后淡淡地说,这是夏晓荷,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她想认识你。 是么? 罗浩作出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样子,随即伸出手揽住她小小的肩头。 生日快乐,罗浩低下头伏在她耳边低低的说。 那一刹那,酒吧氤氲混乱的镭射灯下,我看见夏晓荷的笑容忽然就羞涩起来,而罗浩,我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只是我一回头便看见不远处穿着黑色裙子的季玲子,她和雄哥坐在那个没有灯光的角落里,他们没有表情的脸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闪着贪婪目光的四只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这边,像两只等待狩猎的野兽,我的胸膛里忽然就压过来一片阴影,沉重得让我呼吸困难。 我强压住跳个不停的心脏回过头来,可是吧台前面熙攘的人群里,却已经没有了罗浩和夏晓荷。 六、 夏晓荷十七岁的生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那天她喝了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可乐,然后便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而我依然在每天开工前去门外的烧烤摊吃晚餐,顺便喝喝啤酒看看报纸。 这样平淡无奇的生活过了半月之后,我去警察局自首,接待我的那个小女警长得很漂亮,有着夏晓荷一样清澈的眼睛。 我来自首,我说。 你怎么了,她望着我问。 我杀人了,我回答她说,凶器是一把弯月藏刀,尸体都埋在河边的草丛里。 七、 那是夏晓荷消失的第十二天,满街的栀子花都凋零成一片寂落,当我坐在烧烤摊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报纸,那则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女孩已经腐烂的尸体被人发现在河边的草丛里,撕扯得稀烂的校服裙,手腕有捆绑的痕迹,胸口和大腿上是大片的伤痕和血迹,额角已被鹅卵石击碎。 新闻旁边是那个女孩生前微笑的照片,有着眯缝起来的眼睛和细小的嘴唇。 警方成立专门的侦破小组着手调查此事,警察来酒吧调查情况的时候我看见罗浩和季玲子紧张得发抖的嘴唇,而雄哥,他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玩弄着手中的纸牌,目光却炯炯地死盯着我的眼睛,于是我对警察说,夏晓荷我的确见过,可这酒吧里除了我之外,就再没有任何人与她交谈过。 后来我把那把弯月藏刀架在罗浩脖子上的时候,罗浩哭着说这都是季玲子的主意,而他只是负责将夏晓荷带到酒吧外的河边,他甚至碰都没有碰过夏晓荷,因为雄哥不喜欢烂女人,雄哥只要处女,他们原本不想杀她的,只是动手的时候她叫得太大声,所以雄哥就用一块石头敲破了她的脑门…… 然后罗浩像条狗一样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我,兄弟,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要不你也不会在警察面前替我隐瞒,对吧? 那一刻我忽然就笑了起来,我笑得天地色变,笑得肝胆具裂,我笑着说罗浩,你可真他妈的笨,我的隐瞒是因为我要亲手宰了你们这群不是人的畜牲,还有你死得一点都不冤,季玲子和雄哥都比你死得惨得多。说完我把手一扬,狠狠割断了他的喉咙,血从那条口子里狠狠地喷射出来,将房间原本雪白的墙壁染成一片殷红,我一怔,忽然就想起梦里那一片血红的栀子花从。 八、 夏晓荷从来都不知道,我曾经这么卑微而深刻地为她爱过,我的要求真的不多,我只要她能好好站在我的面前,然后眯缝起眼睛微笑着跟我要一杯可乐。 即使,我从不曾驻留在她眼底。 从收监到审问,我主动坦白的交待了每一个作案细节,而审判下来的那天夜里,我终于再一次梦见了夏晓荷,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蔚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朵,夏晓荷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从远处朝我跑过来,淡淡的笑容和美好的眉目宛如天使,一朵朵的栀子花随着她的脚步悄然盛开,在暖煦的微风中轻轻摇摆,逐渐蔓延成为一片洁白的海洋,那是多么美丽多么壮观的栀子花海啊…… 栀子花谢了又开了,夏晓荷,你看见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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