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总是微笑着靠在她的身边,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记不起所有,却独独记得你,不过这于这繁乱人世,真真不失为莫大的一种幸福。 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 一、 那一场车祸,剧烈的震荡和漫天的云烟,她在一切平静下来之后转过头艰难的呼吸,然后看见驾驶座上的他的额角汩汩地淌出血来,洒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像极遇见他的那年,那苍茫雪地里妖娆夺目的一片血红。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他,却握住一手粘稠的湿滑…… 她醒来的时候,大腿和胸口都已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她在钻心的痛楚中隐隐回忆起那辆迎面而来的卡车和最后一刻他猛然打向右侧的方向盘——他咬紧牙关把她偏离危险,并且自己送上车前。 两天之后,她在五楼的特护病房见到他,他的头部缠了雪白的绷带,双目轻阖嘴角上扬,安详而平静。他的头部被撞伤,大量的淤血沉积于脑部,他可能无法醒来,也可能清醒后根本认不得她的样子,唯一所幸的是生命无忧。可她却忽然觉得一丝心安,因为他再不会躲避她注视的目光,也不会吼叫着逼她离开他的身旁。她隔着厚厚的玻璃静静注视他从不曾老去的英俊容颜,然后簌簌地落下泪来。 二、 初初见到他的那个冬季,大朵的雪花沉甸甸地直落下来,密密地塞满她的发线和衣领,她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摔倒,被掩藏在雪下的锋利瓦片狠狠划伤了手掌,而鲜红的血点点洒落到苍白的雪地上,是那样一种妖娆而惊心的美丽,她凝神看了半晌,才转身朝家走去。 门里,一盆炭火正探着绸缎般红亮的火舌噼啪作响,映红了洛黛苍白的脸颊,也映得坐在一旁的他的双眼如星子闪亮。他看见她,微笑着把正欲起身的洛黛轻轻按在沙发上并且朝她走过去,然后蹲下身子握住她受伤的掌心细细端详。 哦,伤口很深,要涂些红药水呢,他抬起眼睛看她,随即微微一怔。 天哪,你长得真像洛黛,他这么感叹道,并且微笑着说,认识你很高兴,我姓穆,叫梓轩。 然后他从洛黛手中接过药水和棉棒,开始轻柔地涂抹她的伤处。他的领口洁白,手指修长,年轻而清秀的脸庞是她不曾见过的英俊。 那一年她九岁,三个月之后洛黛决定嫁给他,随他一起逃离这刻满破碎回忆的伤心之地,搬到南方的某个繁华城市。 临行前的一夜洛黛把她抱在怀里说,我必须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而穆梓轩,他是我所遇到的最为善良的男人。说着说着,洛黛冰凉的眼泪顺着她的额角滑进她的眼眶,洛黛说,他是那么好的男人,可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爱他。 洛黛在十六岁时爱上的男人,英俊却像风一般流离不定,男人爱洛黛,也爱别的女人。可唯有十六岁的洛黛固执地生下了他的孩子,但是与此作为交换的,却是男人的落荒而逃,洛黛的清白名声和本应属于那个孩子的所有的快乐。 洛黛,是她的母亲。 三、 漫长的旅程,她走出车站轻轻抬头才发现头顶的天空竟然如此湛蓝,而他微笑着对她招手。她于是走到他身边站定,然后扬起脸颊看他明亮的双眼。 如果再有人问及你的父亲,他微笑着告诉她,那么记得,我便是你的父亲。 耀眼的阳光下,他的目色纯澈笑容温暖,而她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摇头然后缓缓后退,我不想叫你父亲。 穆梓轩,她沉静地说,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像洛黛叫你那样。 她的话语让他微微有些吃惊,可他依旧细心照料着她和洛黛,空闲时他常常会带她去到公园,而她紧紧依偎在他身边,轻轻扬起脸颊便会看见他格外干净的笑容,映在蓝蓝的天空下,没有丝毫瑕疵的脸。 四、 安静而陌生的南方小城,身后再没有鄙夷的眼神和漫天纷飞的留言碎语,可洛黛却并不快乐。洛黛的心早被一个远离的身影填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他干净的笑容。洛黛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赤着脚从他们的卧室里悄无声息的走出来,走到她的床前。 洛黛的长发垂在腰际轻轻摆荡,深不可测的黑色瞳孔盛满了忧伤,凝视着她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这么不快乐? 洛黛像是离开了熟悉水域的惶恐的鱼,一天天憔悴下来,他没日没夜地守在洛黛的床前,手足无措,而她远远的站在他们身后,心像撕裂一般的疼痛,为了洛黛,也为了他。 最后洛黛哭着说让我走吧,让我回到我来的那个地方,那里才有我赖以呼吸的回忆和牵挂。 洛黛的眼泪像是滂沱的大雨打湿了那个城市的一角,于是他让她们离开,只是离开的那天,他没有送她们。 可当她跟随洛黛一直进到北上的车厢里,回头却忽然看见拥挤的送别人群里他熟悉而忧伤的脸,于是松开洛黛的手,轻盈地越过缓缓启动的车窗,跌落到人潮拥挤的站台上,而他迅速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扑上前来,迷惑而心疼地望着她,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随着洛黛一起离开? 五、 洛黛离开后,他独自一人照料她,她扬起脸颊问他,你可不可以爱我,像你爱洛黛那样? 他望着她孩子气的眼眸轻轻摇头,然后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回答说,不,不可以。 可她依旧不曾放弃,她开始模仿洛黛的一切,笑容或是叹息,日积月累,惟妙惟肖得让他隐隐吃惊,他开始躲避她时时凝视的目光,甚至从她身旁远远地逃开去。 可是他的眼睛不会撒谎,他的躲避,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追逐。 她在他身边像随风生长的植物一般,早已开出极盛的花朵来——白皙的皮肤,翦水双瞳,漆黑的长发微微地卷曲着,像一匹黑色的溪流蜿蜒地淌过圆润的肩头。他常常望着她细致的脸庞忽然就失去往日的沉着和主张,她欢笑,他便没有烦恼,而每当她有了任何的病痛,他都紧张得要命,恨不得能代她受过。 六、 十七岁寂静的午夜,她赤着双足,穿着洛黛穿过的丝质睡衣,一路去到他的床前。 雪白的月光明亮地穿过她的发间,洒下网一样交错的阴影,而洛黛的睡衣轻飘飘地浮动在她刚开始发育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薄的茧。她像洛黛那样小声呼唤他的名字而他不曾醒来,于是她慢慢掀开被角,蜷缩起单薄的身体靠近他温暖的身边,将他灼热的掌心轻轻贴紧她的胸前。 而当他朦朦胧胧的醒转过来,望着身边穿着洛黛睡衣的她有些迷茫而不解,可她妖媚而缠绵地吻他,像蛇一样扭曲着贴近他的身体,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七、 一夜的缠绵换回的是他几近疯狂的发作,他对自己暴怒,他砸碎了房子里所有可以砸碎的东西,若不是她的阻止,他几乎就要杀死自己。 她没有流泪只是淡淡地说,你别这样,如果你可以好好的,那么我离开。然后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收拾起他砸碎的一切,并且剪断汽车的刹车线,然后站到他的面前微笑着同他道别。 她说我要你送我一段,只是一小段。因为我要你知道每一次道别都是一次仪式,关乎于你对某段过往的铭记以及某段感情的肯定,就象每一段爱情,相遇和结束都是伤痕,而伤痕才是记忆的基石。 然后他们上路,没有任何意外的遇到那场激烈的车祸。 八、 他的忽然清醒,是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凉风习习,金色的银杏树叶像断了翅膀的蝴蝶一样打着旋簌簌下坠。 那天傍晚,她走进病房便看见层层叠叠的人群,有跟她熟悉的护士从人群的最里面挤出来握住她的手说,他醒了!他醒了!然后问她,你难道不觉得高兴吗?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护士的声音让原本拥塞的人群迅速闪开出一条通道来,而通道的尽头,那个依然英俊的男人慢慢,慢慢地朝她转过脸来,原本迟疑的目光,竟然逐渐变得惊喜起来。 九、 他总是微笑着将她拥进怀里,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记不起所有,却独独记得你的样子,不过这于这繁乱人世,真真不失为莫大的一种幸福。 也有时候,他会叹息着问她,为什么每次看见你,心口都疼得仿佛裂开一般? 她便微笑着回答,那是因为你爱我太深。 可这何尝不是莫大的幸福,当他从长久的睡梦中醒来却依然记得她的样子,并是他在这个吵杂且繁琐的尘世间,唯一记得的样子,虽然,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他们的故事,可他们依然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彼此依偎,可以握紧彼此的手掌互相追逐,穿过这个南方城市的每一条小巷,然后慢慢忘记,曾经经过身边的所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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